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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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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璁嘴边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要紧,”她对我说,“臣会处理好的,陛下等着就好了。”

王璁挑着帘子看我坐下,拉平我膝盖上衣裙的褶皱。“这是陛下的心愿,对吧?”

王璁凝视着我。

“我的心愿?”我没听懂,下意识地问。王璁没说话。

“是,”我犹疑不定地说,“是我的心愿。”

王璁又笑了,她放下帘子,对德庆说:“带着陛下回去吧。”

德庆没答话,马车缓缓驶开。

我的心愿究竟是什么。

我自己也不明白王璁的意思。

直到熄灯就寝之时,殿门被人轰然推开,我没听见宫人的传通声,惊讶地抬眼看去。太后冷着脸走进来,抬手将一沓奏折扔在我身上。

“皇祖母?”我诧异地说。

奏折打在我的胸口,有点痛,眼看着要顺着滑到地上,我伸手接住。

我还没来得及展开看上一眼,就听见太后劈头盖脸的骂道:“哀家养出来个白眼狼。”

“什么?”我摸不着头脑,从床边站起来,“皇祖母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不知道吗?”太后冷冷说。

我越过太后的肩头,看见她身后的宫人齐唰唰跪倒在地上,一个个脸色惨白。云殊站在太后身侧,低着头,端着烛台,蜡油快滴到手上了,还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迎上去,暗自给德庆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去帮云殊放下烛台。

我对着太后笑笑,“都这么晚了,谁惹皇祖母生这么大气,说来给徽儿听听,徽儿替你骂她。”

太后一双眼睛暗沉沉盯着我半天,看的我凭生一股毛骨悚然之感,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才开口说话。

“你今天出去玩,碰见王璁了?”太后说道,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我低声说。

“我说王璁是一把剑,让你用好这剑,没想到是你为剑所用了。”太后淡淡说,“看看你手里的折子,都是怎么说我的。”

我展开手里的折子。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我不敢在往后看,满眼敬辞华章,可写的却不是什么好话,先帝驾鹤西去多日,太后日日临朝,朝臣先谒太后而后敬天子。太后年岁已高,宜享天伦而非劳碌。

我头上有冷汗冒出来,漂漂亮亮的馆阁体,本本瞧着都笔力深厚,这全是世家的折子。

“哀家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太后轻声细语对我说,“只不过陛下又被他们摆了一道罢了。”

“世家贼心不死,被人蛊惑竟然敢上折子说哀家坐大,说我司马氏弄权,明面上是想帮你,其实是想削弱我。”

太后冷笑道,“还说应当给你的几个姊妹封藩王,有了封地,有了名分,有了府兵,她们要对付的第一个人是谁?”

太后对着我语重心长,“徽儿,她们要对付的人是你,没有哀家,没有司马家,你在这朝堂上还能相信谁?”

“我竟然看错了人,”太后叹息一口气,再说话言语里已经带了狠厉之色,“本以为王璁是老实本分的人,能为我们所用,没想到野心不小。”

我想起白天王璁看我的目光。“这就是陛下的心愿吗?”王璁脸上如同莲花瓣一般淡淡的微笑。

我才察觉她眼底分明是带着怜悯的。

“还有那景明景昭,”太后从我手里拿过折子,一只手翻动着,另一只手在我肩膀上拍打几下,好像安慰我一般。

我只听见太后自言自语,“本来想寻个借口把她们放在京城里,慢慢磋磨着找个好借口处理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我惊道:“皇祖母!”

“我知徽儿心善,可是今天如果她们不死,就是留了祸患,最终必定会对你不利的。”太后漫不经心地说着,“没有李家,魏家吴家,嗯?竟然还有崔家,先敲打一下,迟早还得处理。”

有一股悚然之感爬上我的后颈。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

“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皇祖母不直接登基呢?”

太后猛然把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收回去,好像我是一条毒蛇,刚刚咬了她一口一样。她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出现愤怒的神色,“谁让你这么说的,谁教给你这些话。”

“没有谁,”我回答,“这是徽儿自己想说的话。”

“你要为她们俩和我争吵。”太后怒声道。

“我没有。”我辩解。

然而太后没听进去我的话,或者干脆说她也听不懂我这句话。我只是纯粹产生这样的疑问,而这是太后、我的皇祖母所不能理解的。

太后脸上轻蔑的神情,与失望、被背叛的愤怒混合在一起。

“你是不是忘记是谁把你养大了?如果当年你没有来到慈宫,难道你能活到这个年纪?如果当你你在皇后那里、你在别的妃子那里,你早就死了,不是娴夫人也有别的夫人来索你的命,你能全须全尾的活着,是因为我。你能坐上皇位,是因为我。”

“我不需要。”

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能不全部都一吐为快。

“我从来没有说要当这个皇帝。”

“是你要我当皇帝,是皇祖母逼着我当这个皇帝。”

我的一番话兜头打来,太后被说的愣住了。

良久她低低地笑起来,“逼着你当皇帝。”

太后像是听见一个笑话一样哈哈大笑。

笑够了,她抹去眼角的泪花,有重复一遍我的话,“我要你当皇帝,我逼着你当皇帝。”

我第一次看见她生气也不愤怒的脸上露出如此几乎扭曲的表情。

我不禁后退了一步。

太后脸上重新恢复平静,她淡淡说道:“那你现在就去死啊。”

“你去啊,像你真正的母亲一样上吊,跳进御花园旁边的太湖里,没有人拦着你。”皇祖母对我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不去,”太后讥笑我,“难道等着哀家给你赐白绫,等着哀家给你鹤顶红吗?”

我还是一动不动。

“给她。”太后命令云殊。

云殊犹豫着:“娘娘,这恐怕不合适吧。”

“陛下您快认个错吧。”德庆来拉我的袖子,我甩开她的手。

“我当不得她的主子还不是你们的主子了不成。”太后加重语气又说道,“给她。”

云殊无法,只能下去,过一会捧着托盘走进来。

“娘娘,陛下,”她说,还想劝上几句,太后伸手抢过托盘,扔在我面前。

桃花木托盘在我面前砸到地上,里面的东西颤了颤,居然没有掉出去。

白绫在昏暗灯光下有珍珠光泽,装鹤顶红的白瓷瓶子倒下,咕噜噜滚到盘子边缘。

“要是后悔了,就把你的命还给哀家。”太后冷冷扔下一句,转身离开。

太后把殿里所有人都带走了,我殿里很昏暗,门窗都关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着桌上灯火摇曳,暗影重重。

我俯下身去捡那两样东西,想起殿里是死过人的。

死的人是被我皇祖母亲手捂死,慢慢不能挣扎,慢慢呼吸小下去,慢慢变冰冷。

我当时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想到此时此景。冥冥中我知道我父皇,那个男人的灵魂还龟缩于殿中某一处看着我,或许在房梁上,或许在我背后。

我捡起木盘,搁在桌子上。

鹤顶红是没有气味的,白绫看着崭新,也没有被人使用过,但是我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当时我踏进闷热寝殿闻到的味道,恐惧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司马紫虚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她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带来一股夜风,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严,照进来一道月光。

司马紫虚一把抱住我,她身上很冷,隔着单薄寝衣传到我身上,喘出来的气是热的,若不是知道不可能,我几乎要以为她是跑进来的。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司马紫虚抱紧了我。

应当恐慌的人是我,而司马紫虚的身体却在颤抖,“不要紧,别害怕,”她不着边际地乱说一通。

“什么办法,”我说。我的眼睛很干涩,艰难地挪动着看向司马紫虚。

司马紫虚红着眼,我看见她半边脸也红着,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可是谁能打司马紫虚呢?

这晚上发生的事都太玄妙,我被一片巨大的茫然包围。

“你等着我,”我听见司马紫虚说,“我去见姑祖母。”

司马紫虚说完便走了,干脆利索。她唯独忘记把我面前的药和白绫拿走。

我坐下,正对着桌子上摆着的两样东西。

殿里没有一个人,没人阻拦我一直一直望着这两样能带来死亡的东西。

我伸手去碰那卷白绫。

比我想象的柔软很多。我茫然地想,这样的东西真的能勒死人吗?

我依稀记得那个宫女不是用白绫上吊的,她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她用剪刀把衣服剪成一段一段,绑成一条粗糙的绳子,她就是拿这个上吊的。

我的手从白绫上收回来,转而伸向装着毒药的白瓷小瓶。

我打开了瓶子。

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的想法,但是当时我只是想闻一闻,嗅完气味之后会不会尝一口,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屋门第二次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殿门经不起这样粗暴的对待,发出声音抗议。

王璁从外面闯进来。

她倒真像跑进来,头发衣服都乱着,我忍不住失笑。

她看见我对着白陵坐着,手里还拿着鹤顶红,当即朝我冲过来,劈手夺过白瓷小瓶,远远扔出去。

瓷瓶在地上摔成一片片,里面的药粉撒了一地。

“你想干什么,”王璁抖着声音问我。

我想跟她解释我没打算服毒自尽。

“我要是来晚一点,是不是就只能看见你的尸体了。”王璁说。

我闭上嘴。

我细细打量王璁。

“你在担心我吗?”我对罪魁祸首发问。

“我在担心你吗?”王璁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她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脸。

吻粗暴地落在我的唇上,铺天盖地抢走一切呼吸。

跟之前所有只拿嘴唇相碰的浅尝即止不一样,王璁舔开了我的唇峰,她伸进来,压着我往里面去。

我挣扎,推着王璁往外走,想要合上嘴,王璁察觉到我的想法,抬住我下巴的手滑下去,卡在我的脖子上。

收紧,她的手收紧,我不得不张开嘴呼吸,王璁另外一只手掐住我的脸,很痛,我的嘴麻了,感觉很缓慢的传过来,过了好一阵才发现王璁那只手的拇指也一并伸进来了。我感觉我的唇角要裂开。

我扑腾着挣扎,拽王璁后背的衣服,狠狠打了好几下,她也不肯放开我。

我要踢她,这人好像早有预料,用膝盖压住了我的腿,使我动弹不得。

我被王璁亲的晕头转向,心里除了受制于人的屈辱还升起一种更微妙的情绪。

这情绪让我可怜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我觉得我总是这点贱。

爱上别人的人是输家,到这样地步还要能有种微妙的满足感。

我对着王璁的舌头狠狠咬下去。

她终于肯放过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是我被放开之后问王璁的第一句话,我所能想到第一件事。

“什么?”王璁没听清。

为什么我总在思考你究竟对我是不是真心,为什么你总反复无常,为什么我总能产生你爱我的错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摇摇头。

王璁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突然跟太后吵起来,”王璁顺了顺我的头发,“不是说我来解决吗?”

“不是你干的吗?”我问。

“我干的,”王璁奇怪地问,“我干什么?”

我犹豫一下,告诉王璁折子的事,隐去干政的部分,只说景明景昭。

“不是我。”王璁沉吟片刻,“司马氏高高在上太久了,其他世家蠢蠢欲动也不足为怪。”

我看着王璁,感觉很疲惫。

我很笨,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王璁有没有对我说假话,我看不出来。只单单思考这种可能性,我就感到过分疲惫。

我了解王璁,就算她说真话又怎样,她今天说真话,难道就能一辈子说真话吗?究竟给什么才能让王璁死心塌地,她究竟要什么。

“我累了,”我对王璁说,“我想睡觉。”

王璁一愣,“可是。”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我自顾自转身去床上躺下,自己给自己盖上被子。

只沉默了片刻,我听见王璁说,“陛下好好休息。”

烛火被人吹熄,门被人推开,我闭上眼,知道王璁走了。

过了一会,门又发出响声,有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到我的床边。

我不知道是谁,只感受有人在看着我。我闭着眼,装作已经睡熟,心想早知道不让王璁走了。不知道来人是谁,我有些不安,应当不会是太后让人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有人轻笑了一声。

是王璁。

我没睁开眼。

王璁大概以为我真的睡着了,她朝我俯下身,没梳好头发,散落发丝掉在我脖子上。随后又有一个干燥温暖的东西轻轻碰到我的额头。

王璁的吻。

我忍不住轻轻皱起眉,知道自己在装睡,很快放松下去。

王璁又轻轻笑起来。

脖子上的痒意消失,被角被人掀开,王璁塞进来一个圆圆的汤婆子。

她放下被子掖好,我心里被她这一连套动作弄得不得劲,一脚把那个汤婆子踢出去。

王璁不厌其烦,再次给我塞进来。

我动动腿,假装翻身,再一次把汤婆子踢出去。

王璁再塞进来。

我认命,感受着滚热的暖意。

门没有响,我一直等候着王璁离去,等到我自己不知不觉睡去,也没等到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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