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灶神那一天,太后准我我出宫去。
皇宫里气氛沉闷,宫墙把天空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我喜欢出宫去。
宫外吵吵闹闹,人群庸俗,碰见卖菜的妇人和和摊子边的老婆婆打价。
“便宜几文钱吧。”妇人说,她看着摊子上的白菜,我站在街对面,也看过去。菜心水灵灵的,根上还沾着泥巴,老婆婆不情愿,“早上刚去城外拔的呢,新鲜哩。”
妇人拿手摸摸那菜叶,掰下几片泛黄打蔫的,“便宜两文钱吧。”她还是说。
老婆婆来拍她的手,“你不买就别摸呢。”
我正看的起劲,听见德庆在背后轻声唤我,“小姐。”
我回头,德庆注视着另外一处地方。
我望过去,看见个王璁和我两个姐姐。
景明景昭都披着暗色的斗篷,她们从一家茶楼里出来,站在门口交谈。
我抬脚往那边走去。
王璁若有所觉,转头向我看来,于是景明景行也一并向这边看过来。
瞧见我,三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只等到我在她们身边站定。
我对景行说,“好久没看见。”
景行要说什么,先呛一口冷风,捂着帕子咳嗽起来。她脸色苍白,两颊因为咳嗽泛着红晕。
“陛下不知道姐姐前一阵感冒了吗,最近才好。”景昭说。
“哦,”我点点头,“好像是听说过。”
“那么你们大冷天站在这里说什么?”我问道。
景行攥紧了帕子。
她和景昭一时都没说话。
“没什么,”王璁此时开口,她的手探进我的衣袖,捉住我的手,“陛下穿的不厚,冷不冷?”
我望着王璁,她的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白色狐狸毛里,垂着眼看我。“不冷,”我说。
“是吗?”王璁伸手整理我的衣领,“陛下知道吗今天是迎灶神的日子。”
我任由王璁摆弄我的衣服,对着她摇摇头,“不知道。”
“陛下想尝尝灶糖吗?”王璁问我,“朱雀大街那边应该有。”
她的手在我锁骨上搭着,隔着几层衣服料子,见我不说话,王璁的手指向上移动,在我下巴上轻轻揉了揉。
我握住王璁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当着景明景昭的面这像什么样子,王璁对我活像逗猫。
王璁的手依然不安分,她在我手心里轻轻挠着。
我知道这是王璁求和,让我不要为难她们。
“好,”我垂下眼睛说,“去尝尝吧。”
王璁带着我往朱雀大街走。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街边站着送灶糖的人,深黄色油纸小包用麻绳捆好了,朝我们递过来。王璁伸手接过,拆开绳结,捧在手心里递给我。
“尝尝吗?”王璁问。
德庆在我们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像个影子一样默不作声。
我听见王璁说的话,下意识想回头去看德庆的神色。按皇帝出宫的规矩,这东西我是不能吃的。
可我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看德庆,在她说话之前,我就捻起来一块糖。姜黄色,糖块上有星星点点、蜂窝状的小孔,我没有犹豫,把它塞进嘴里。
我面前站着捧着糖的王璁,我心里站着几次来与我隔着人群遥遥对视的王璁。
就算她捧着毒药我也心甘情愿吃下去的,把糖放进嘴里的时候我这样想。混着焦香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德庆的声音姗姗来迟,“陛下。”
“没事,”我咬着糖块说话。
德庆教训不了我,转而去教训王璁。“王大人,”德庆板着脸说,“陛下在宫外不能乱吃东西。”
王璁一向过分机灵的脸上漏出怔愣的神色,我没错过她眼里的探究之色。
“是,”王璁把纸包收起来,极温顺地回答,“臣知道了。”
“她们跟你说什么?”德庆退回去之后,我压低声音问王璁。
“没什么,”王璁说,“娴夫人的身体不太好,估计是落下病根了。”
我眯起眼睛打量王璁。“那么,”我慢吞吞地问,“来找你是为什么,治病不应该去找大夫吗?”
王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陛下,您明知道的。”
我在心里慢慢思索着,这件事在我眼里是一个提醒。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景徽啊景徽,你是不是自己过的太好了,完全忘记了姐姐妹妹的情况。
王璁拉着我的手在街上走,我们路过买糖葫芦的摊子,经过烤糖画的摊子。
王璁在一个小摊子停下来,笑着问我:“陛下,要不要来一个?”
“她们会死掉吗?”我冷不丁的问,“景明和景昭,她们会死掉。”
我想起疯疯癫癫端夫人,以及她死去的惨状。我抬头看着王璁,余光里又出现一双飘在空中晃动的绣花鞋。
我问王璁,“她们会死掉吗?”
王璁看着我,她脸上的笑意收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王璁的眼睛是冷的,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摸索着,拿不准我这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跟面前的人较劲一样,不肯移开目光,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望着她。
“你想要怎样?”王璁问我。
我脸上一定漏出了茫然的神色。
因为我面前的王璁似乎猛然松了一口气,像一根弦拉紧了,又松弛下来。
王璁在看向我的时候,目光是怜爱的。“陛下,两位殿下不会死的。”
我得到王璁这句话,好像获得了保证一样。绣花鞋消失,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料到却呛咳起来。
“好了好了,”王璁拍着我的背,“陛下不想捏个面人儿吗?”
我被王璁拢在怀里,越过她的胳膊转头看过去,身边确是个捏面人的小摊。
小木车旁边围着一群小孩,想来是在看摆摊的姑娘捏面人。如今被我闹出来的动静吸引过来,都瞪着一双双大眼睛看过来。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咳得更厉害了。
一个扎着两个朝天羊角辫的小女孩担忧地看着我,“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的,”王璁替我回答。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气息渐渐平静下来。“顺顺气就好了。是不是啊,姐姐?”王璁似笑非笑地对我道。
我脸上刚消下去的热意又一下涌上头来,整个人若是根木柴,当场就会烧起来。
等我回过神来,罪魁祸首已经放开我,站到摊子边,和一群小孩聊起天来。
“为什么不是红色飘花?”王璁蹲下身和刚刚关心我那个小女孩说话,“因为这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伸手摸摸我的脸,温度已经降下去了。
我等着王璁回来,可是王璁不仅不回来,还和那一群小鬼相谈甚欢。
我干站在那里,几个小孩还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头去和王璁说话。我听不清她们在讲什么,只看着这几个人讲着讲着又笑起来。
我拽拽裙子,又摸摸头上的发饰,才走上前去。
“喂,”我说,“你在干什么?”
王璁蹲在地上没起身,她和小孩子说话时露出来的笑还没收回去,抬脸看我的时候显现出几分天真的傻气。
“再等一等,”王璁伸手拉住我的手,晃了晃,“马上就好了,不要着急。”
我正想问王璁什么好了。捏面人的姑娘将两个球伸到我们跟前,“您的面人捏好了。”
王璁松开了我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接过那两个圆头圆脑圆肚皮的东西。
“您看看还有哪里要改动吗?”捏面人的姑娘问。
竹签在王璁手里打了个转,“啊,没有了,”王璁打量着,甚是满意地说:“捏的很像。”
我刚想看看,王璁旁边的的小孩子就呼啦啦围上去,挤成一团,伸着脖子看她手里捏着的竹签子上顶的两个面团。
“哇!”小孩子们看看面团又看看我,发出惊叹,“真的好像。”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也迈开腿走到王璁身边去。
“到底什么好像?”我边走边说,“你捏了个什么东西?”
我话还没说完就哑巴了。
竹签子上两个圆滚滚的小人,一个穿黑色衣服一个穿青色衣服,一个稍短,更圆一点,另一个身材稍长,但是也没纤细到哪里去。
我瞠目结舌,“你可别告诉我这是我。”
王璁幽幽说:“难道不像吗?”
她问身边的小孩,“你们说像不像?”
小孩都一个劲地点头。
她们是不是眼瞎了,我心想,我哪有这么胖。
我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王璁手指轻轻搓动竹签,两个背对着我的小人转过身来。
看见青色衣服小人的脸那一刻我就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了。
明明是一团面糊罢了,居然让人一眼看见就知道是王璁。面团王璁眉眼淡淡的,融在一片柔和的笑意里,我盯着目不转睛,直到王璁再次轻轻转了方向,把面团王璁对准旁边的小人,我才看向我自己。
面团景徽的脸色红润,嘴唇也鲜红,穿着黑色外袍,看起来不太高兴,抿着嘴,脸颊圆鼓鼓。
我觉得这其实不太像我,有些过分可爱了。
然而这两个面团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搭配,全然可以搭配一出景徽无理取闹,王璁大度谅解的戏码。
我没有说话。
“姐姐,你的面人好漂亮啊。”我听见小孩子七嘴八舌地说。“那是因为她本身就好看吧,”又有人说,“她们两个都好看,捏出来的肯定就好看呗。”
面人景徽被王璁伸到我面前,王璁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姐姐,你好漂亮啊。”
又来?我没好气地看王璁,“真不懂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明明比我老这么多,还叫我姐姐。”
我伸出手要去拿竹签,王璁把手缩回去了。“你说我老?”王璁诧异地说。
“我就随口一说。”我辩解。
“呵呵,”王璁冷笑两声,“不给你了。”
“你怎么这样,”我急了,“明明是照我的样子捏的。”
“你嫌弃我老,”王璁委屈道。
“你不老你不老,”我连忙改口,“王大人正当壮年,哪里老了,怎么会老了,一点都不老了。”
一时没有声音。
我抬头看看周围,旁边一群小鬼张着嘴看着我和王璁。良久,她们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说:“这两个姐姐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吧,我爹和我娘也这样说话。”
“那她俩是什么关系?”
“我爹和我娘的关系呗。”
“可是她们两个都是女的。”
“没关系啊,我姐姐也是和女人成亲。”
“所以说下次我们就算玩过家家也不用去找街口那群男的吧。”
“噫!不要去,他们好蠢,像猴子一样。”
我和王璁面面相觑。
小鬼们,你们声音一点都不小。
我清清嗓子,对着王璁伸开手,“面人还我。”
王璁苦笑,把面人给了我。
我和王璁继续往前走,我把小面人在眼前转来转去,并不怎么满意。
我的眼睛光想往王璁举在手里的面人身上看。
穿绿色衣服的面人王璁。
大概是因为材料毕竟是一坨面糊,摆摊的姑娘手再怎么巧捏出来也是圆嘟嘟的样子。
啊。好可爱,我想道。
我把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朝王璁伸出手。
“陛下要什么?”王璁不解。
“面人。”我道。
“不是给你了吗?”王璁说,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面人身上,“这是我的。”
“我就要。”我强盗一样说。
“这是照着我的样子捏的。”王璁又说。
“我就是要。”我理不直气也壮。
“陛下又不嫌我老了?”王璁笑眯眯道。
我点点头,顺着她的毛撸,“不嫌你。”
“那叫声姐姐来听。”王璁笑容更甚。
我发现我对王璁可能存在某种曲解,这个女人有的时候脸皮真的很厚。
“不叫不给你喔。”王璁像狐狸一样笑,我好像看到她有跳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姐姐。”我咬牙切齿道。
“欸,”王璁拖长了声音回答我,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真乖。”
王璁把她的面人给了我。我以为我要坐拥两个漂亮小面人了,王璁从我手里把面人景徽抽走了。
“你干什么?”我问。
“不是说交换吗?”王璁说,“陛下原来一个不想留给我吗?”
她脸上又浮现可怜巴巴的表情。“还是我付的钱呢。”
王璁嘴角微微一抬,可怜的表情就消失无踪,“不如陛下再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我白了她一眼,扭头走了。
王璁跟在我后面,我又听见她的笑声,清亮亮,晴朗朗。为什么笑,人为什么微笑,人为什么大笑,人为什么感到快乐,有时候笑声不是幸福,有时候笑是锋锐的,能够刺伤人,就像幸福会让胆小鬼害怕。我朝前走,王璁拉住我的手,我回过头去。
为什么笑,王璁究竟为什么欢笑,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在她的眼睛里寻找,没有找到,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高兴,你因为我发笑吗,你今天很快乐吗,你刚才幸福吗。
我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找到答案我又能干什么,我不知道,我感到困惑。我似乎感到某种事物失去控制,我的一部分离开我自己,偏向拉住我手,不让我离开的那个人。
危险。我自己提醒我自己。
然而心底的另一部分又说,瞧瞧吧,她逗弄你,她多高兴,你知道的,你为什么装作不肯知道的样子,王璁喜欢你,不是说说而已,不是迫于威逼的逢场作戏,她就是喜欢你。
拉住我手的人对我说,“送你回去吧。”
我在心里兀自纠结着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此刻被她一打岔,想起一个更急切的问题。王璁拉着我上了马车,我问她:“景明和景昭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