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去宫外上香祭祖是大周的传统。
清晨起了白雾,德庆唤我起床,她推开窗户,雾气就从窗口流淌进来,使我的看到的也变得模糊起来。
空气是湿漉漉的,沁人心脾,德庆递给我一个汤婆子,把我打包塞进铺着绒毯的马车里。
祭祖嘛,当然是不好迟到,德庆深谙我的性格,晚些叫我起床,起的太早没什么食欲,早饭就准备些清甜的水果糕点。
我一个劲的打盹,点着头昏昏沉沉,顾不上吃东西,德庆在马车嘱咐我吃饭的话全然没听见,整个身子都陷在梦里,唯独嘴巴自顾自回答了。
直到王璁上车,我才醒过来。
车帘被她掀开,一阵冷风乘机而入。我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直勾勾望着她。
一抹青色从雾气里氤氲而出,王璁冒着一股冷气坐在我旁边。
我又打了个寒颤,这才彻底清醒。
“没睡醒啊。”王璁笑着说。
她坐在我右手边,侧着身子看我。
“你怎么来了,”我揉着眼睛,把怀里还热乎的汤婆子放到王璁怀里,坐直了身体。
“陛下不待见臣吗?”王璁脸上浮现委屈的神色。
“怎么会!”我脱口而出,顾不得想这神色出现在王璁脸上有多违和。
“那么为什么不让臣上陛下的车驾?”王璁问。
我终于听出来这人在打趣我,撇撇嘴,扭过头去,好像突然对右边的帘子上的花纹产生巨大的兴趣,不理睬王璁。
“才过了一夜陛下就厌弃臣了。”王璁道,“难道昨天放的烟花陛下不喜欢?”
“那么是我这一晚上变成丑八怪了,长得不和陛下心意了?”
我依然不理她。
“看来是陛下不喜欢我做的兔子灯,”王璁自言自语,“我只好收回去了。”
我猛地转过身,气冲冲看着她,“你敢!”
送了我的就是我的了,送了我的怎么能拿回去!
王璁眼睛眯起来,狐狸一样狡黠地笑意。
“哎呀,”她轻声叫唤,“陛下中计了。”
我在座位扭动几下,坐正了,目视前方。
幼稚鬼,我在心里想。
可我还有一件事在意,王璁不说话,我的余光只看得见她半个身子。我安静半天,没把头转过去,嘴上却问她,“喂,那个兔子灯真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王璁说。
“你。”我气结,转头看向王璁,这人也正看着我。
“不逗你了,”王璁向我靠过来,“是我自己做的呀。”
她向我伸出手,手背贴上我的脸。“陛下气的脸都红了。”
蠢货,我又在心里说,才不是因为生气。
但是中个原因就全无必要告诉王璁,君君臣臣,上上下下,我终归是要面子的。
我听见赶车的仆从抽响马鞭的声音,我听见轻轻的呵斥声,我听见王璁的呼吸声,我听见我的心跳声,我似乎也听见她的心跳声。
我的心对着不知道哪一路神仙许愿,恒我,织女,西王母,还是玄鸟,我想这条路如若没有尽头就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车很快就停下来。
王璁先我一步跳下车,她一只手掀着帘子,朝我伸出另一只手,“陛下,下车了。”
我弯腰踏出马车,没把手放进王璁手心里。
周朝祭祖比任何过去的任何一个朝代都要特殊,不拜墓地下埋的人,不拜泥胎蜡像塑的神,不拜竹简宣纸上写的至圣先师。
我下了马车,就站在青山脚下,水磨石的台阶一路铺到山顶,通到一块什么字也没写的石碑面前。石碑站在山顶风吹日晒,雨淋雪打,人间的帝王从山下一路爬上去,在石碑前敬香,就是祭祖了。
宗庙灵台这种东西,景家是有的,幼时我我知晓了百姓对着坟墓烧纸祭拜的习俗,悄悄问过太后,为什么宫里正统的习俗,不是去宗庙祭祖呢。
傻孩子,太后说,你当真只有那一几个先祖吗?
你是大周皇族第四代的女儿,你是景家的女儿,玄鸟的血脉在你身上流淌,太后抚着我的发顶告诉我。可是她旋即又问我,玄鸟的血脉当真就只有四代吗?
我懵懂地看着我的皇祖母,我头顶上的手收回去。
景家的血脉千秋万代,皇祖母告诉我,在玄鸟展翅从东山飞出之前,玄鸟的血脉就已经流淌。
有多么早?我仰着头问她。
很早很早,皇祖母告诉我,在五爪的龙叱咤之前。
我似懂非懂。
所以景家的先人千千万万,她们有的是皇后,有的是嫔妃,有的是妖怪,有的是夫人小姐妓女尼姑,你要拜的是你的先祖,她们所有人,知道名为何的和不知道名为何的。
我震惊,她们所有人都埋在那座山里吗?
傻孩子,皇祖母的手点点我的额头,她手上刚涂过脂膏,我闻见幽幽的冷香。
我听见皇祖母说,你要拜的是这天地,这天地就是景家的天地,玄鸟的祖先。
面前的石阶砖缝里已经生了青苔。
很久没有人走过这里了,我想到,从我父皇的父皇那一代就应该没有人再来过了,天寒地冻,他们不愿意出宫到这山上来,在宫里草草设个纸糊的祭坛拜几下就万事大吉。
脚步声响起,太后走到我身边。
我们站在第一个台阶前,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我在沉默中胡思乱想到,上一个走过这台阶的人,不会是周的开国之君。
我被这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听见身旁太后的声音。
“走吧。”
她率先踏上台阶。
太后今天穿着黑色祭服,赫色滚边,白色加里,彩绘的玄鸟在她身后张开双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