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衣袖空空,我低头看见我衣袖上的孔雀重明毕方青鸾,不知为何感到双臂沉沉,抬不动脚。
我微微侧身看向身后,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是了,我刚才想起来,百官也是当和天子一道祭祖的。
如此一来,王璁今早才上了我的车。
我心里很不安,在人群里找王璁的身影。
不行。
人太多,根本找不到。
太后在前面呼唤我,“徽儿,”她对我抬起手,“还不过来。”
我只能小跑上前,握住她的手。
太后的手很热,很软,好像没有骨头一般,搭在我的手上。
“怎么了,”她低声问我。
我摇摇头。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孩子,不要一惊一乍的,今天可出不了差错。”
于是我跟着太后走上山去。
台阶一阶一阶爬上去,香火的味道在我背后变得越来越浓,我几乎以为我是被这味道推着走的,直到看见那座碑出现在路的尽头。
无字碑。
人们在听见任何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前,都应当对它有个心里面的想象。我的意思是,我这时瞧见的无字碑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我幻想里的那块石碑应当方正,厚重,沉默肃穆地站在那里。
但在路尽头露出来的身影是这样的,小小的一个还没我的一半高,圆咕隆咚兀自杵着,头顶上有些尖,非要形容的话只能说像个石笋,或者像一颗过分大的草。
我要祭拜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我心里平衡一股荒诞之感。
太后对我说,好孩子,去吧。
三根燃烧的香放进我手里。
烟袅袅冒着,雾气变淡了,我走近石碑。
石碑上也有青苔,我小心捏着香的手,叫它不要抖动,以免香灰落在我自己手背上,或者我崭新的祭服上。
衣料摩擦的声音,我听见百官跪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很不灵活的老人活动她的关节一样,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香火味儿变得更浓烈,漂浮在一种不知名的喜悦中,薄雾湿漉漉的气息已经被盖住。
她们到底点了多少香,燃了多少蜡烛,我感到恐惧。
恐惧迫使我一步步按照司礼的步骤来,循着声音将香举过头顶。
心里有个声音在这时候说话了,她声嘶力竭地告诉我,你不想回头看一眼吗?
我想回头看一眼吗?
我想回头看一眼吗?
我想回头看一眼。
我扭过头。
一切人都趴伏着,四肢着地,好像回到刚出生,混沌未开,只会如同猪狗一样四只脚着地走路的样子。
所有人都趴伏着,我的皇祖母,司礼,将军大臣,姐姐妹妹。
不。
不是所有人。
我看见有人还没弯下腰,直挺挺跪在那里。
王璁。
又是王璁。
她好像天生就比别人慢半拍一样。
司礼扯着嗓子喊起来,“祭拜天地——”
额头磕上地面,发出闷响。
我愣神看着王璁,我们相隔甚远,她似乎也看见我,于是也就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司礼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喊下去。
“祭拜日月——”
“祭拜风雨——”
“祭拜土河——”
“祭拜先祖——”
我终于在最后一句话里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转过身,草草跟上司礼的话,并且在一片慌茫之中把自香灰掉在自己手上,烫掉一小块皮肉。
祭祀礼成,我听见身后再次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我知道所有人都从地上爬起来,拂去身上的灰。
我听见太后愉悦的声音呼唤我,“傻孩子,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把香插进旁边人递到面前的香炉。
我手心有汗,朝太后走去,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在袖子擦干手。
太后看起来比登山前更加雍容优雅,她的脸因为喜悦和快乐而焕发光彩,如同我从秋千上被她唤去太极殿那天一样。
“皇帝,”太后与周围人说完话,终于察觉我的不对劲,“你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山顶风有点大,我头有点痛。”
太后不疑有他,“那就早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