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该问哪个人,”司马紫虚摇摇头,“因为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人搬一点,就能如同群蚁食木,蛀出天大的洞来。”
她沉声说,“皇帝根本无心在意这些。太后垂拱,多在平衡朝政,稳控京畿,这种烂账,手底下人不报,根本没人知道。”
“那你呢,”我问,“你又什么时候知道的?”
司马紫虚移开眼。
“你我彼此都清楚那些人是谁,”我低声道,“既然是无关紧要的账,你又为什么去查?”
司马紫虚不言语。
殿中静静,我听见她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算了,”我叹了口气,“问这话我也是狼心狗肺,多亏你告诉我。”
德庆不在,无人剪烧过的灯芯,烛花噼啪爆开一声。
司马紫虚从窗边走到我面前。“不算告诉,”她脸上露出疲倦之色,“只是想让你知道,昨天你有多危险。”
她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着。“殿下,你不能指望司马紫虚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司马家是一颗参天大树,但是根还扎在泥里,我得知道土里有什么虫,会不会啃到自己家的根。”
“但是现在你掺进来了,殿下,”司马紫虚抬眼看我,“那些人会怎么想。你的话已经把虫子吓坏了,你是无心之举,可她们可补不上这窟窿。”
“逼人到绝路,殿下,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司马紫虚叹了一口气。我听见她说,“我只怕她们对你下手。”
京城是个锦绣堆,金玉珠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琉璃瓦映着灯火明,酒旗风裹着香尘粉。谁人远道而来,只瞧见上面气象万千,姹紫嫣红,晃的人睁不开眼,就以为这是天下太平,盛世全貌。
可是鲜有人把上面浮华拨开,掀开下面薄薄一层遮羞布,瞧见路边的冻死骨,深巷里和野狗抢食的小儿。
这京城说到底不过还是人世,总要冠冕堂皇,精心维持着不让那布彻底滑落罢了,如果全揭开,锦绣堆变了白骨山,上面躺着的人大抵也会嫌恶心。
我跌回椅子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低声说。
大殿门窗紧闭,我却觉得有风刮进来,吹的我骨头缝里都是凉意。
司马紫虚沉默了很久,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衣服。我看着她,宸寰殿里烛光高照,她是黑沉沉一条缝,把光吸走了也照不亮。
我竟看出一点形销骨立的意思来。
“因为我不想开见你掉进去。殿下你总是在问,你真的不知道吗.......”司马紫虚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我又听见她说,“粮仓的事就是是个窟窿眼,女娲来了也补不了,谁碰谁先死。”
司马紫虚说,那个人不应该是你。
那应该是谁呢,我问。
她看着我,不说话。
如果说王璁的眼睛是两颗澄澈空明的琉璃珠,司马紫虚的眼睛就是两个洞,两孔深不见底的井。
她在我长久的等待中沉默着,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总会有人,但不能是你。
至于那个人是谁,这事最后又如何,与她就此无关。
殿内的空气好像一下变成石头,我喘不上气,又或者是心变了石头,掉下去,落到我伸长胳膊也捡不回来的地方。
“李无适,”我挪动嘴皮子,“李无适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司马紫虚说,“我真的不知道,李家的根基在军中,这种钱粮上的账,未必能牵扯进去。可是,”司马紫虚看着我,“那个小御史跳出来的时候太巧合了。”
太巧了,我想,我前脚刚提京粮,后脚就有人跳出来要查贪墨,谁不知道李无适是我的侍读,怎么会在我第一天上朝时就提这种事。
还有王璁,她当真不知情吗?
“王璁,”司马紫虚冷笑道,我才发现竟然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那个叫覃芝的不是世家的人,京城里几个寒门不以她王璁为首是瞻。她又不是个傻的,我能查到的她怎会查不到。听你说开京仓,能想不到这些?”司马紫虚面露讥笑。
“怎么,”她说,“昨天她和你促膝长谈的时候就没跟你提过一点?”
没有。
我心想,王璁根本没提。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真是人心隔肚皮,什么还东西,又是什么真情实意,虚情假意,左右人的真心也不过如此,说不了假话,大可以不全说真话。
“此事我会告知皇祖母,”我低声说。
司马紫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她答应。
她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收起来,又变成一只耀武扬威的花孔雀。“我该走了。”
我将司马紫虚送到宫门口,临走了,这人撑着门扉又偏过头来跟我说,“殿下,护好你自己,别傻乎乎往前冲。”
她顿了顿,松开了手。门静悄悄地合拢,司马紫虚最后一句话雾水一样消散在空中。
“别让我太担心。”她说。
这话说的太暧昧,我没接话,只听着她走远,隔着这扇门。
铜壶漏静,德庆站在我身后,手里还端着我刚才要的点心。
“皇祖母知道了吗?”我问。
德庆颔首。我想我在那一刻脸上的神情应该是有些惶恐的,然而德庆只是个小小、小小的嬷嬷,无法安慰我,只能将她手里漂亮的酥皮点心送到我面前。
“殿下趁热吃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