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下过江南。
那已是三四年前的往事。
加上这次,我这一辈子就走出过四四方方的城门两次。
那时跟我每天都变着法从宫里往外溜,太监宫女宫令装了个遍,太后拦也拦不住,把我关宫里更是搞得慈宫一片鸡飞狗跳。
恰好宋观棋她娘从西北回京述职,要去江南查一批军械,太后就大手一挥,让我们三个跟着一起去见见世面。
宋观棋她娘领着一队精悍爽朗的女兵,看着我在太后面前乐成了哈巴狗,左一句“皇祖母圣明”,右一句“皇祖母真好”。
我们三个被宋将军拾掇好打包带上船。宋将军和我皇祖母一样圣明,将我三个单独放在一艘船上,宽敞舒适,还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画本,据说是她特意从西北找来的。
我感动非常,恨不得直接认这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当我干娘。苦于当我娘不是什么好事,才羞涩没有开口,只让德庆给皇祖母去信,好好拍了一番将军马的屁股。
我传信回来,看见宋观棋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摇头晃脑。“烟花三月下扬州”被她翻过来复过去念叨许多遍,听的我耳朵要起茧子,头一回在宋观其旁边找起来司马紫虚。
没找到。
“她人呢?”我问宋观棋。
宋观棋面露悲悯之色,抬手指指外面。
我探出头去,只见司马紫虚抱着船边吐得天昏地暗,也不用人给她收拾,两边的小侍女扶着她,让她别倒栽葱一样和吐出来的东西一样掉进水里,主打一个干净又卫生。
我把头收回来,觉得叽里呱啦背诗的宋观棋也可以忍受。
司马紫虚把肚子里东西吐了个干净,拿盐水漱了口,又换了外裳才进来。
宋观棋已说累了,和我拿着画本读。瞧见她终于进来了,一齐望向她。
刚吐完的人面色惨白,脚步浮虚,活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暴晒了三天的幽魂。她扶着门框,恹恹地瞪我们一眼,坐进宋观棋给她拿软垫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椅子里。
宋观棋憋着笑,给她倒了杯热水。
“看什么看?”司马紫虚连声音都有气无力,“没见过晕船的人?”
“见过见过。”宋观棋恳切地说,“这不是担心你吗?”
说完她又笑起来,“司马家大小姐连晕船都晕的气势汹汹,吐的如此波澜壮阔。”
“宋、观、棋!”司马紫虚咬牙切齿,伸手就去锤她。船走水路晃得很,她一站起来又是晕头转向,一脚摔进宋观棋怀里。
这人结结实实砸下来,宋观棋再皮实也被砸出“嗷”的一声叫。
随后两个人都哑巴了,活像有人给她俩喂了哑药。船舱里的气氛一时诡异的古怪起来。
司马紫虚咳嗽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又坐会椅子上去。
宋观棋真是好气人,给她气红了大半张脸。
这两人好一阵不讲话,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好在不多久船就停了,司马紫虚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脸色迅速恢复了几分红润。
“这船上一股水腥味。”司马紫虚嫌弃地说,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扇子,展开在脸前扇了扇。
宋观棋笑嘻嘻:“那你还说出来玩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江南。”
司马紫虚理直气壮:“我哪知道是这样。”
宋观棋把手向后张开,“这就是‘君在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宋将军路过,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尽读你那些酸诗。”
宋观棋抱着脑袋“哎呦哎呦”叫起来,跟在她娘后面走。宋将军带着五六个精锐女兵不知道干什么去,不让宋观棋跟着,“跟着我做什么,”她在宋观棋头上揉了一把,“玩去吧。”
宋观棋捧着脑袋看着将军走远,回身搂了我的肩膀。
“我娘是不是很漂亮?”宋观棋问。我点点头。宋观棋在我旁边哈哈大笑。
宋观棋她娘姓甚名何我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她脸上有一大块从左脸延伸到右脸的伤疤,几乎把一张脸破成两半,笑起来那疤痕就会微微扭曲,所以显得也不是很和善。
然而只要她一张嘴,你就知道此人与外表恰恰相反。宋家祖籍吴地,宋将军说话有江南口音,为人也和善,我很喜欢她。
“宋君君,”我问宋观棋,“你会说江南话吗?”
“不会。”宋观棋伸了个懒腰,“我在西北军里出生的,没多大就来了京城。”
司马紫虚问:“那这岂不也是你第一次来京城?”
“对啊。”宋观棋放下手,眼睛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但我会点别的。”
她伸手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柳叶放在唇边,断断续续吹出来一些小调,苍凉幽怨,但是柳叶娇嫩,不多时就被她揉烂一角,吹出来的曲调荒腔走板,活像办白事吹的曲子。
“你在这给人上坟呢。”司马紫虚毫不客气地说。
宋观棋笑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将那树叶团吧团吧扔至一边去了。
“走吧两位,”她说,“明天还要往南走,不如今日先去尝尝此间美食。”
船停靠在浦江城,当时正是春天,草长莺飞二月天。
如今又去江南,司马紫虚仍在,王璁也在,无碧草如茵,寻不到宋观棋,也寻不到当年作伴的那些意气风发女兵,舟行几天都不见司马紫虚,偶尔远远瞧见她面色苍白,见了我就避开,就知道她又晕船了。
这船上一没话本二没零食三也没些侍女陪我说话解闷,只有王璁穿着绿衣服在我眼前乱转,寂寞得我只能捏着鼻子和她对坐。
这日我去时王璁正在煮茶。水汽氤氲,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水沸。
我抿一口她倒出来的茶,低下头不去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