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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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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还是阴云密布,早晨山上微微起雾,温度更低。灵棚在村东和山脚各搭了一座,两方家长都说是对方害了自家孩子,昨晚就闹过一次架。

按规矩夏花和朴妈要在两边灵棚各坐三天,并在下葬前为死者上香,意为远送。朴二姨自请在家看着小朴,祖融和风絮得到了相应的空闲,在家里待着玩游戏没意思,祖融打算出去找点乐子,顺便给夏花添堵。

铁柱家在村东,还没走近就听见音响里的哀乐。灵棚里烟雾缭绕,烧开水的蒸汽和烧纸的黑烟混在一起,闻着很是呛鼻。常人对这种场合避之不及,也没几个人相信祖融是自己来找晦气,都只把她当成不认识的远房亲戚。

门口堵着两个人给进棚的亲戚穿孝,祖融特意绕开,找了个角落钻进去。伸缩铁架上罩着黑布,电线藤蔓般缠在铁架上,结果似的垂着些电灯泡。披麻戴孝的亲戚们人来人往,三三两两聚着打牌聊天。

灵棚深处是棺木和遗像,照片上的铁柱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怎么看都不像抑郁厌世拉着别人和自己一起死的偏激分子。每逢有人上前祭奠烧纸,她家里几个直系血亲就不得不陪着哭一场,火光照亮遗像的脸,灰烟飘得到处都是。

棚子里到处都是人,祖融看了几圈才找到在角落里陪老人的朴妈和夏花。她们不是铁柱的亲属,和铁柱没有你死了我也要哭死的情分,于是就裹着白麻布跟铁柱年逾八十的姥姥和姨奶坐在一起,说白了就是照管老人。

就祖融一个没穿孝的鹤立鸡群,朴妈赶紧把她招过来,问:“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事叫小朴打电话给我,不用你来这种地方。”

祖融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事,是我闲着无聊出来玩的。”

朴妈笑着拍她一下,说:“这哪是玩的地方?你快回去吧。”

“我没参加过葬礼,感觉挺好玩的。”祖融在她身边蹲下,看了眼呆坐在旁的几个老人家,悄悄对朴妈说,“二姨让我问你中午能不能过来吃席。”

八十几岁的老人耳朵早就不灵了,朴妈笑着说:“谁还抢着吃下等酒的?”

夏花也跟着笑,祖融不解地问:“什么是下等酒啊?”

朴妈答道:“就是白酒呀。”

祖融更加听不懂:“白酒?”

“你这个年纪了,怎么还是什么都不懂?”朴妈拉着祖融站起来,说,“铁柱家里在办白事,你跟她非亲非故,来了也是沾晦气。我叫三妹送你回去,这几天别再来了,还有小朴,你叫她在家好好写作业。”

夏花推着祖融走,一个哭到要人搀扶的老太婆摇摇晃晃走进来,险些和准备离开的两人撞上。那人满头白发哭声绵长,一下就将棚里悲痛的气氛拔到最高,原本铁柱双亲已经哭完了,被她一嚎又流出眼泪。

她扑倒在遗像前大哭不止,祖融身边有人抄着手说:“吊丧婆来了。”

祖融转头问:“吊丧婆是什么?”

“吊丧婆你都不知道?”那人见祖融眼生,继而笑道,“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不知道也正常。她没子没孙,孤零零的一个人。村里每回办丧事都会来戴孝,哭得比死了亲女儿还难过,久而久之我们就叫她吊丧婆咯。”

夏花无法理解,问:“她这样做图什么?”

“谁晓得?”年轻人激动地说,“看,她要开始了。”

两人都往吊丧婆那边看去,只见她跪直身子猛地吸进一口气,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声,哭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对着遗像又是下拜又是磕头,嘴里还音调不清地说着话,因为哭腔太重,连话也说不清楚。

她喊着的并不是“你怎么就这么死了”“你怎么就丢下我了”之类没新意的车轱辘话,祖融和夏花试图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勉强拼凑出“金山玉寝留你住”“活在山间死山间”几句,像歌词一样很有规律。

那哭声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祖融听得心烦意乱,拉起夏花就想走。吊丧婆声嘶力竭地哭喊了句“山神水神都护着你啊”,呆呆坐着的铁柱姥姥突然潸然泪下大哭不已,站起来就要往铁柱的棺材上扑,一时间灵棚内乱成一片,拦人的、喊人的、哭丧的、护火盆的,不计其数。

夏花和祖融看不得这种场面,赶紧趁乱跑出去了。跑出几百米吊丧婆的哭声还是嘹亮清晰,夏花嫌恶地评价道:“乌烟瘴气。”

祖融捂着耳朵说:“那吊丧婆什么意思?铁柱妈明明都没在哭了,被她一喊又哭了。过度悲伤对身体不好,她是专门来给大家找不快活的吧?”

夏花抬手在宽大的孝服袖子上闻了一下,抖着袖子说:“全是烟味,棚子里面闷死了。如果我是铁柱亲戚我就光明正大地玩手机了,偏偏我是来送客的,不表现得难过点还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前边在办丧事,这一片都很少有人,就算有人家住附近,也都闭门谢客。路上只有祖融和夏花两个,野草枯黄,树木凋敝。

祖融离开灵棚心情不错,说:“我觉得你们穿这个很好看啊,像一群小雪人。”

“你也去穿一个吧,大家一起当小雪人。”夏花烦躁地说,“我爸的葬礼我都没参加,这次来静山亏大了。”

她家里那些事不方便问,祖融搭住夏花的肩膀说:“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还得完成文阿姨给的任务呢。你来这里的时间久,知不知道山神庙在哪?”

夏花把她搭在肩膀上的手拿下来:“这里没有山神庙。”

“没有?”祖融讶然道,“可铁柱死前提到过山神,哭丧婆好像也说了山神。”

“我问过朴二姨了,你也可以去问她和小朴。”夏花自顾自往前走,“自从有了文家的事,山神的传说就成了静山的禁忌。像小朴这样的年轻人早就不知道什么山神,朴二姨和朴阿姨这样的也都闭口不谈。”

祖融思忖着说:“朴二姨都收了钱了,怎么还好意思隐瞒?”

夏花说:“二姨没有隐瞒,山神一开始就没有庙,献祭和法事都是夜间到山里办。木兰没了之后山神就没再向村民索要过孩子,即便祭祀日渐稀少,山神也没有发怒的迹象,就这样慢慢地被人淡忘了。”

村里的水泥路只负责交通,住房前普遍都是黄泥土。田野和道路用水沟隔开,即使走在路上也能听见水声潺潺。看着延绵高耸的青山,祖融努力想象着所谓的山神长什么样。她又问:“那文家在哪里?”

“文家已经没了。”夏花答道,“文杉一死文家就只剩文阿姨和文杏,房子给谁全凭文阿姨一句话。村里人知道山神恨文家,都怕搬进去也被诅咒,村长就和文阿姨说好,用文家的院子和一楼养鸡养鸭。”

“哦。”祖融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那铁柱家住哪里?”

夏花顿住,说:“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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