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枯果兀的坠落,“硌”一声,弹飞不见了。
她趿拉着掉跟的草编鞋,十根脚趾全数发力,竭尽所能在挽留脚上破鞋,行动间大不体面。便走着,乍不知何物堕落竟砸在她头顶,一下子弹没了影,茫然间唯余那一瞬冰凉的触感于头皮一点回荡。她摸着头仰望,上方高吊着秃噜的枯枝,其间果实簇生满挂了,生死相间。
是苦楝子,小时候常见这种树,不过那时候她还不知这树叫什么,只觉得那一颗颗的像是能吃,一度以为那就是银杏果子。思罢继续行脚,没走几步肚里又打雷,啊,真是抑扬顿挫,幽怨绵长。
她停下来,张望四周,枯黑眼膜映着一片僵木衰草、旷土空天,煞寂寥。恍恍然她回想起连日来的困苦,心内底愈发沉重,生出无边的凄凉。
凄凉……吗?
一阵静默后她的鼻翼翕动,由是深吸长呼,喉间抑抑发颤,终是摇摇头无声叹笑,千思万念废化作浊浊郁气。
“也许不该离开济所……”她心里有些后悔——唉不知道啊,她不知道,不知道……
光中冷冰冰的空铺与娲皇殿的破墙洞在她脑中反复闪回,她想象着自己爬洞外逃时的模样——蛆就是那样蠕的吧。
许是天道报应吗,因为天知道她狼心狗肺寡恩不孝?
她不知道。
一切的想法都死了。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流浪……”??
“哎,你们听,是有人唱歌?”
距离方带子所在一坡之隔的涸畔上有四人四马驻歇,乃是两对主仆,分别为良渡漆雕氏公子哀和褒州芮家的公子矜,及其各自小厮,惜荣与新苗。主仆一行人原来因事策马要去城郊济所,现至半途寻了处静地歇息片刻。
这厢芮矜正蹲地闷头垒石头块,漆雕哀则靠坐一旁的老睡樟上看他垒石块,两小厮凑在一处顺马毛。不时有残枝败叶折落,碎音轻脆,或是马蹄点踏造出清钝声响,总之万籁生息,天地详和。
“……从哪里来……流浪……”
想不到这样偏僻荒野也有人纵歌。四人彼此会过眼神,心领意合,便循那歌声探去。
“曲调新奇,倒别有一番情意。”芮矜仔细听着模糊变形的唱调,暗自品味。
漆雕哀点头附意:“只不大听清唱词,不知是哪地话韵。”
越过荒坡即见那歌者。道旁枯树下,一小人盘腿驼身,席草而坐,望去几乎不见动。晴光褪而又明,偶有死物凋落造出细响。
忽地,那人将身歪向一边斜着,曲肱支于大腿上——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
“谁在生命里徘徊……”
陡然换了曲子作唱。乍一静,那人把头歪到另一边,眨眼又歪回来,停顿片刻后伊唱着: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
“是个生命的开始……”
“……前尘后世轮回中谁在声音里徘徊……”
“饿——啊啊啊啊啊呜嗷嗷呜嗷呃嗷!!!”她撒腔痛嚎,嚎累了便静默,歇足了复又接上中断的那句唱起来,然后反反复复挑着那几句来回唱,唱到后来歌词乱接曲子混串,全然枉顾章法,便就这么乱唱着,直到嗓子眼发紧发干呼吸不顺才息了腔。
视线飘远,她遥望空荡荡的天,良久静默后,轻声地问:
“我会死吗?”
那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又产生了。说是“痛苦”,似不至于;称之“难过”,似又轻浅了。鼻心乍一阵尖酸,旋即眶内一湿,糊了视野。
她心里不好受,总有些安定不下来,好像在身体里面,在这完被的皮囊下,她的脏器、血管、筋、骨……有什么在悄悄地剥脱,融化。她感到自身不可言状的虚弱。
想杀……是否总能藉歇斯底里回到平静?
她想要尖叫、嘶吼、砸呀踹啊——总之不管不顾地发泄,她想要让那模糊不清的感觉更强烈些,于是她的脸皮颤颤,她有意扭曲自己的面目试图催化那所谓“悲哀”,她的鼻翼隐约翕动、眶眼发燥——
“草,根本哭不出来。”
她抬抬嘴角叹笑着,手闷上脸重拭一把,而后继续遥望远天。
好一片静谧。
蓦地她无声笑笑,又摇了摇头。
——会,但不是现在。
死么……哼,且早着,呵。
“早着呃啊啊啊啊——!”她奋声力吼,双手高扬原地拔筋伸了个大懒腰,复又驼作一团灰影。
几人于坡上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芮矜掩额挡着太阳打量那人:灰扑扑一团,蓬头烂衫破鞋,细细削削,签在太阳底下像根柴棒。他偏头看向漆雕哀,对方也正好看向他,两人交过眼神,他遂使新苗去出面。
后方有脚步声渐近,她心里一咯噔,刹时全身绷起,即猛转头,只见个白衫小郎向她走来,她紧盯着,眼看那人接近,终于三步远处停下并拱手向她行礼,而后展开他古色古香的自我介绍和邀请。
此间言语不与现世同,幸而她继承了原主的语言系统,因天然懂得听说读写这边的话语文字,否则人生地不熟再兼言语不通,她真要死去了。
——可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自己没听懂!
新苗见那人木楞楞地不回应,只得继续道:“适才我等路过此地,偶闻汝歌声,因特地寻来,欲与讨教,不知……不知君愿否?”
她绷着脸不敢妄动,一时间窘思如乱流涌,脑中飞起雪花屏,不知所措。
可下一瞬她又想通了:萍水相逢,反正谁也不认识谁,何必多情尴尬。
眼见那污黑面庞上,缓缓咧出一列白牙,新苗硬着头皮拱拱手,即转身回去复命,步中他心内暗虑:“莫不是招上了什么疯子?”
几人聊罢,两厢拱手作别。这时,芮矜眼神示意新苗,新苗意会,便从钱袋中掏出一银块呈与方带子,笑道:“此吾主一份心意,以谢君慷慨解惑,请收下吧。”
方带子盯着那银块眨巴眼,很快回过神,声谢着收下,乍一抬头,问:“这钱要怎么用?”
对面几人闻言愣愣相顾,遂由新苗给她解释,来去几回,她大概理清了,便点头声谢。
【本文钱设:一两金≈10两银,
一两银≥1000铜钱=1贯钱,
1文钱≈2元】
她拱拱手再次告别,正要走,芮矜却道一句“且慢”,便见其解下腰间一物,解释道:“此吾身上一样信物,汝携此物,可投到刘州本地‘福橘客栈’,自然有人前来接引。”
“难免是人穷志短……”新苗望着那人渐远的背影轻叹道。
身旁芮矜一手停在半空欲收不收,拿着块水青色镂刻冰梅纹玉环。既闻新苗语,乃摇头道:“非也……”
“人既不愿也不好强使她收, ”芮矜抬起衣袖,新苗拿着玉环为他系上。
漆雕哀道:“济所逃出来的,吾等便这样放纵了?”
芮矜道:“不必管她。想来家人都死了,独她一人……我看难活,”说着稍作停顿,望向远处一粒黑点,“本欲指引一条生路,她既无意,生死便由命数了。”他心内回味那人离开时说的‘有缘再会’,不禁暗自惋叹,略整了衣袖便道:“我们也该走了。”
忽一时马走尘飞,此间又复寂寥。
“这是给两府送去的?”
“是的差爷。”
“嗯,放行。”
她跋涉至近郊竟遇着一村,又正巧村道上停了架牛车,驮的一板子干草垛。车主是个面善的黄皮青年,看来涉世未深,轻易信了她声泪涕下的编话:孤女进城投亲,然而身份窘迫,境遇困顿,请求牛车掩护。爽快答应了。
既约定好,两人便小心翼翼调整了草垛的码放以匀出些须空隙,然后她一点一点楔进那缝里藏着,车主拿外围草垛帮忙遮掩,只漏一线光口,便是这样白剽了一趟顺风车,还意外地一并躲过城关搜检,竟就入了城来。
粉墙青痕错,乌梭玉带淌;
细凨缠过柳枝搔,点翠生机薄。
人踱车慢走,往来音笑会过;
地集华楼香意闹,苦茶狂诗销魂酒……
牛车行于其间,她蜷身隐于草垛,藉缝隙得见一线外景。
“哇……”她不由得轻声呢叹,眼里两颗乌珠左右游移不停,竟然有了些神采。
路景渐冷,行人渐稀,牛车行至一处巷道便缓缓停住。草垛被挪开,她缩着身骨挤出来,终于再见天日。她连声道谢,车主笑着摆摆手,便驱了车继续往深处去。她望着那车驶远一段,便跟了上去。
巷道尽头乃有一户后门,牛车就停在门口,那青年进进出出搬着草垛。她在拐角躲着,见那青年同户主结了钱,正要驱车离开,她才现身呼唤:“好汉留步!”
青年闻声回头,见是她,心中疑怪:“妹子你……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