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尚有一事相求!”
青年眼底警惕一闪而过,不动声色道:“汝且说来,我若帮得自不吝援手。”
她便伸手自衣襟内掏出当天赚来的银子呈至人前,道:“此系我全部身家,只因不便使用,故而想,想换成铜板。”
闻言,青年放下警惕,为难道:“原来如此。换钱倒使得,只是我这身上只有几十文,实在是……”
她有些灰心,正想谢过离开,又听青年道:“这样,汝若信我,我即拿那一两银子去替你换成铜钱,便将这车暂留此处为押,如何?”
“这……”
她不敢多加思考,恐惹人不快,心一横,点头应了。
巷道冷寂,阳辉不进,幸无冷风。她眼巴巴望着青年离去的望向,心中七分忐忑三分后悔,可转念一想,人总不可能弃车而逃,遂沉默着继续等待。
牛蹄哒哒,伴着脚步,她怯怯抬头望去,终于等到那青年。
她连声谢着接过那一贯钱,那青年笑着别过,又欲驱车离开,她又把人叫停:“好汉且慢。”
青年转头,只见两手捧着一堆铜板伸至眼前,忙摆手摇头:“汝不必客气,这不过举手之劳。汝自收着置些衣食罢,吾去也。”说罢即走了。然而后头一阵清脆钱响,他回过头,见空空板车上孤伶伶一堆铜钱,抬眼,见那女娃撒腿竟已跑了老远。
此行漫无目的,她啃着素白馒头且走且看,乍见前方有人群攒集,格外热闹,还时有人喝彩,也不知办的什么活动,因悄然摸进人堆里欲探个究竟——
“……化与春风密……”
“言词朴实,情意深细也……”
她紧缩着身体穿过双双腿脚,终于挤到靠前的一点空地,抬眼即见一副副书法自右而左排挂着,不时有人轻声吟诵、品评,而后方还有新诗陆续展挂于人前。
“《春风寄雨》一首甚合吾心,愿以一两买下此作,请主办代为吾转达这诗的主人。”
“朱砚。”
主办是个长须的中年男人,着素色暗纹袍,气质儒雅。
名唤朱砚者答应一声便转至台中高唱:“《春风寄雨》一首,第三十四号空钓廋,兰庭有请——”不一会有人递话回来,只见主办点点头,便对方才求买者拱手道:“祝贺公子得一佳作了。”
那人亦拱手回礼,便由小厮引到台后,两边一通手续,而后银子过去诗作收来,成就一桩交换。
她眼见场中所有,乃知其中缘故:
此系刘州本地文人协会所办诗会,一年两度,分作春场与秋场,一应用物由协会提供,白丁寒门、书香世贵,凡有意者皆可参与作诗,不论门户,不限年龄。所成诗作尽数展于人前,其中得遇目者,两边由会方传话,以钱易诗,若彼此意合,便由会方出具文书作证交易。买者只享有诗作,版权归属诗人,有会方文书为证。另外,买卖双方交易金额,由会方与版权方三七分成。
自诗会有创以来,刘州百姓知文解字者甚众。大有平民藉此文才交流大会赚得薄资以稍寄生活,更兼有志者以文会友寻觅知己……总之各方受益。然而事无十全,诗会中也出过几桩欺世盗名、揽名自大诸类的丑事,好在会方铁腕,每每雷霆手段,处理得当,至今少有人敢生事。
诗会自有主题,似本场的主题便是:情。
众生有情人,有情生烦恼。??
架上所展的一众诗篇,形形色色,繁华情意凝于笔墨,诸般爱恨情仇,什么思念、哀怨、感恩、爱慕……或博大或细微,万万千千皆于纸上定格成字。
“千篇一律……”上方突然降下话音。
她仰头去看:一个女孩,穿着明丽,却端的一张冷漠面庞,五官清秀,只是神情有些刻薄。由是心生偏见怯意,她默默挪远几步同那千金隔开。
诗篇陆续上新,她扎在角落,边嚼馒头边观览,猛然,视线死死盯住一首诗:
因果相牵血相连,岁月煎来苦乐鲜。
稠情腻意疲销业,痴心无终爱恨绞;
新仇旧报恩憎沸,剁筋碾骨钵中熬;
惘殂堕下阴司狱,三魂七魄火里烧。
游梦千回原班戏,惟怨前生讨今朝。
言情 申吾一
她瞪着两眼,嘴唇发颤地反复胡乱默读那诗,愈读愈觉喉间梗塞难以呼吸,胸中心脏震得剧烈,头皮又紧又麻,额间后背亦不知不觉骇出薄汗来……
“申吾一……”她颤着声喃喃,不自控地倒吸几口凉气。她瞪着眼盯住架上幽幽飘荡的诗作,脑内乱麻,心内惊骇——这是她的诗。
这是她的诗!
那名字也是她的——是她给自己起的笔名……之一。
鼻心涌上一阵尖酸刺痛,她回过神,一时间苦闷以极,嘴唇微动,无声喃喃:“诗不是我的,名也不是我的……”
去死……我去死吧。她心内念着,几次皱起脸皮要哭,便几次强行压制下去,压进心里,闷坏闷死了就好了。
白纸上那软烂无骨似儿童画样的毛笔字竟像尖刀一样在割她。
“‘惟怨前生讨今朝’,呵,矫情造作。”有人冷哼道。
上方又降话音,她一动,能听见血肉内骨头隐约的咯吱咯吱的杂音。仰头看去,甚觉眼熟视线下移,见其衣着明艳流光,即想起此人正系上午那“人上人”。
于是再度挪脚隔开。
她退出人群,茫然地立于树荫下,远观众人的热闹。眶内乌珠略微转动,余光见后台又有人报名写诗。她望着,至视野浑糊发虚又乍回过神,原地默立一阵,便拔脚前去。
“恩憎沸……”寇肖喜低喃着,“这诗虽不成体统,却合了我的意……”她招来身边的丫鬟附耳说了几句,那丫鬟便去同主办话道:“我家小姐愿以五两换《言情》,若能请来那诗人见一面就更好了。”
台上高唱:“《言情》一首,第五十六号申吾一,兰庭有请——”
后台作诗处布置得像考场,约有十来套桌椅,各桌椅斜向间错而列,彼此相隔,唯独不设讲台。场地简朴清雅,空气中飘来墨香。此间有五六人正提笔挥墨,各人身旁有一小童为之研墨、收作。
她由小童引至角落一空桌前坐下,待到小童研得墨,她捏起笔于墨中滚蘸,却听得身边小童压抑的笑声,她一顿,偏头望去,那小童已然把头垂得看不见脸。她有些无奈,只得转回脸去端详桌上白纸。
写什么呢?她也无有想法。
她只是一时难过,即兴而来——便来了,可当下她实在是……脑内空空。由是思绪神游,视线漫飘。
自她这座位斜望出去能见窗外两格的院景:阳辉翩洒,新叶透骨,冷石流金……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在某次“想通”时曾写下的一纸“遗书”,题目是:希望我的骨灰能沃土。
满纸所述是她偶然在网上认识到的一种能够“自生自灭又自灭而生”的植物,名“岩蔷薇”,外形柔弱,属性极端,她喜欢。于是搜查更多关于这花的资料,便知此花花语为“拒绝”,正合她品性,由是更爱之。后来她又据此花天性凭主观赋予其意象:“极端”“自私/无私”“顽烈”……她在那纸“遗书”中所赞的岩蔷薇之品格乃其“向死而生”之意象,亦是她主观臆设。
忽一时她性灵清透,因提笔于砚沿撇撇墨汁,便趴在白纸上画作起来:
一番身世天地锡,皇祝不死神灵抚。
风雨杀身猛火淬,新苗延承旧狂焦。
舍我血肉祭光蛾,愿吾枯骨堪饲土。
生生不竟无绝期,今花来迎故月明。
烈客
她曾试图查询古人如何称此野花,终不得结果,想来祖先不曾见过,便跟那百科叫它作“岩蔷薇”,倒也合适。而眼下为合诗词,她硬是给造了个“古代雅称”以附文风。
就这样了。
她透过纸上歪斜软塌的字句想象着“烈客”引火自灭又自炎火焦骸中淬得新生的画面,幻想的那雄雄野火映在她洞黑眼中,竟让她幻觉到些须热意,可一回神,身上照样的寒冷。
诗已作成,题亦取得,唯独缺一笔名了。
脑波归息,她又望向那两格院景。
仍是那般晴光翠碧,却多了一只蝴蝶,不,两……有三只,与尘微一齐飘乎光中,伴着室内不时传来的纸折声、着墨声,周遭克制本分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不曾停息,一切显得详和宁静。
她敛回视线,再度落笔,“烈客”旁便新添几字:蛾骸庭。
既从后台出来,她没有回展区,而是朝着光照来处前进。
她自以为写了首好诗,比那“申吾一”的还要好,心内暗暗自赏,才不愿去那热闹场中找不痛快,所谓“耳不闻为静”,此刻她决计不想背恶评败坏了自个儿好心情。
至日落时分,喜兴既过,她一副身心又归于茫然。四围人来人往,谈笑不息,她却反而自郁起来,方才面上神采此刻已尽消了,又复初时的灰败神情。
脑热褪散,她还是一个流离异世的孤魂野鬼,也仍旧是个从济所非法出逃的难民,呵对了,同时,她现在是作为小说里一个不明前因的炮灰人物而活着。
——其实故事走向已经变了吧:她没有冒名顶替惠春儿,因此不会进宫然后害人,那……
她可以活得好一点?
脚上光线愈发斜了,她扭头去看自己的影子,果然被拉得老长,又回过头顺着光线找太阳,只见天色青粉,日色渐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