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吾一去后,寇肖喜溺水未死,久病不愈。
屋内闷着各种气味,属药苦最浓郁,再是安神的熏香,这其中还弥留几分做法驱邪时烧符燃香的焦息,因不常通风久不能散去。
“吱呀。”忠莲轻轻地推门进来,悄悄往内间探了眼,那床上菲薄地隆起一条,若不见角落一点白还真难分头脚。她轻轻掩上门,静步到内间,将东西轻轻放落桌上,又转去床前,却蓦地顿住——缟白面上,一对枯暗的乌珠直挺挺对住她。
“原来姑娘醒着。”忠莲又转回桌前欲拿药碗,却听得:
“开窗……开门。”
她愣了愣,应道:“是,我先服侍姑娘喝了药吧。”
“药……给我,我自己喝,你去……都打开。”
忠莲一面扶着寇肖喜靠坐起来,一面将药碗递与她。眼见寇肖喜接过药碗,当真小口啜饮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便起身去打开门窗。
月前
罗芸母女与寇肖喜进山上香,回程遇山匪劫道,情急之下众人弃轿投水。
两个小姐都是旱鸟,惟罗芸与几仆会水,而罗芸自然全心救亲女,一干仆侍也自然紧张保全自己,独寇肖喜呼救无应,绝望沉水……
却没死。
当日,寇肖喜于下河段一片冲积滩上被发现。人被救回来后昏迷了五六日才渐转醒,同样连续忙累了五六日的一干侍人总算能舒口气——不,人是醒了,可醒过来的却好像不是……不全是原来的那人。
疯了……不大像。只比从前格外安静,起初醒来一句话不说,光是直挺挺盯着人看,也没个表情,苍白的脸洞黑的眼,不免令人发怵。渐渐地也偶尔说几句话,口音却似有些“生疏”,这都无大??——这时好伺候,并不折腾人。若隔了夜,或隔几趟觉,这人就大变了——这时倒像原来的芯子,既刻薄又乖矫(jiáo),不肯吃药,动辄打骂人,极难调。于斯况,众婢只叹钱难挣屎难吃。
寇罗夫妇知道这情况,商量以为她寇肖喜许是被野祟缠上了,所以请来法师日日在宝瓶院里跳大神。对此,寇肖喜有时是安安静静地盯着法师不出声,有时却气得又摔又砸、又哭又骂。
两副样子两般性情。虽然都是病虚之态,然而一款喜欢通风见光,醒来若见屋子又暗又闷,必要让侍人开门开窗,有时还自己下床去打开门窗;另一个全然相反,恨死了光,若睁眼见亮,必尖声恶口骂来,有时倒霉的侍人正好在床边伺候,少不得身上挨几刮子。
“姑娘,方才右丞相府芮公子又差人送来一坛药酒并阿胶膏一盒……”忠莲顿了须臾,见人没有回应的意思,又继续道:“之前人送来的各样补品还没启用呢。此时姑娘醒着,不若我去给姑娘做些小食来?”
“好。”
门轻轻阖上,才刚离手,便有小丫头来问:“忠莲,姑娘她……”
她意会,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头,道:“没事。”
檀娘推门而入,望进内间,寇肖喜竟然自己起来了,正靠着床柱子埋头系衣服。忙走上前放下食盒,转身去帮忙。
“姑娘怎么自己起来了,仔细着凉。”如期无应。檀娘服侍着寇肖喜穿好衣裳便搀着人于桌前坐落,随后启开食盒布置好菜食,便安静离开了。
改变结局啊……
这一顿主食鱼丝燕窝粥,透鲜。佐菜五小碟,碟子巴掌大小,各样小食盛上一丢丢:菜帮子段叠个五条,虾饺码两只,蜜桂山药泥一朵……徒增味尔。她执筷尖签了颗雷公栗喂进嘴里嚼开,口感香糯微甜,三个不够吃。光盘后她蜗步踱了一小会,意思意思,就当运动过了,而后脱衣归床,阖眼就梦。
再说吧,累死了。
烦死了。
亮黄色的液体顺着细管下流,无色的管子一路变黄。
尿袋子又满了。
眼见管子完全变回透明,她才起身解下袋子拿去厕所倒掉。
“你内孙真孝。”
“是孝的,从小养起来的呀。”
黄澄澄的尿沿槽淌进黑不见底的管洞里,她尽力伸长了手臂、退远了鼻子,还是有味道飘过来,浑郁的,浓腻的,隐约有种甜气,像是烂苹果肉。
经过护士台,消毒水、药水的气味紧密混合,那是医院特有的气息,冷酷、尖锐,她贪惏地吸纳着。
靠近病房门口,弥漫过来一股粪便的恶臭 。她走进去,爸爸拧着脸把屎盆从奶奶屁股下面掏出来,顺手递给她。
“呐。”
她捂着鼻子,上身隐忍地后撤,右手踌躇地欲伸不伸。她希望爸爸能看在她手上有尿袋子的份上别让她去倒大便。
她接过便盆,却久久没有收回手,爸爸重重地“啧”一声,瞪了她,并恨手夺了便盆,愤然跨出病房。恐惧之后便是愧疚,她重新挂好尿袋子,又走出病房步向厕所,走廊里回荡着爸爸剧烈地呕声。她很想笑,因为庆幸。她心虚地陪同倒便返来的爸爸回到病房,途中,他说:“你这个人啊指望不上的。”她很羞愧。
回到病房,她在陪护床上试探着坐下,压下面颈,耻于抬头,因为她刚才没有积极地去倒大便,她不孝顺了。
她实在是低不住了,豁了出去地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夜色,公园里有好几个人,气氛安谧。头上降下爸爸的问句:“爸爸这样伺候奶奶,你以后会不会这样伺候爸爸呀?啊,你大起来会孝顺我吗?”她应该立即回应“是”,可一切的声音梗死在喉咙里,她心虚得发汗,希望环境里笑闹的声音再大些,再大些。不得回应,爸爸叹口气,呵呵地说:“我看你这个人以后指望不上的,没指望啦!啊,爸爸把你养大,白养的啦。”爸爸应该很难过,她该回应“会孝顺”才对,可她死活说不出话来,还有种一旦出声就会难受得要死的预感。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囗囗、囗囗!我站不住了!囗囗!哐哐哐!奶奶站不住了!囗囗!……”
吵死了吵死了!闭嘴闭嘴闭嘴!
她把自己庇护在厚重的被子里,两只手死死攥紧了被角不让一丝光透进来,连眼睛也闭得死紧死紧,罔顾被子以外的求救。
“哐哐、哐哐哐哐哐!囗囗、囗囗!我站不住了!囗囗!我站不住了啊!哐哐哐!囗囗!哐哐哐哐哐!……”
良久。
“去死……”她猛得睁眼,被子里漆黑不见光影,潮热的呼吸无处通散,她被闷得发汗,“去死!!!”身体疯狂地剧烈地拳打脚踢起来,被子被踢飞下床。
农村的冬天格外寒冷,她在永无止境的哐哐哐中恨步下楼,至哐哐哐的腐朽的门前恨手拽开大门,寒风灌体而来,穿透她单薄衣裤,奶奶的身体塌垂地几乎跪下来,她极力地翻着白眼,唇缝紧抿,竭力拖住奶奶把她往椅子上拉扯。奶奶接过热水喝着,又接过糖吃下。她在一旁站得笔直,高高在上地冷酷地俯视着可怜的奶奶。
门老了,风大,如果不把锁舌固定好,忽一吹,门就会关上。奶奶又忘记把锁舌固定好再去串门了。她老是忘记。她跟她说过好几次了,她就是忘记。有时侥幸,门没有被风吹关上,她就不会被哐醒。真的是忘记吗。故意折磨她吧。根本没记得过的吧。下次门又被风锁上了,她又不在家,她再犯低血糖,敲死了都没人理她,看她怎么办。
“唉,奶奶这副样子,活着没意思了,唉,拖累你们啊。”
“活着好了呀……”说说不想活,死又不去死。
一阵,奶奶恢复了,再出去串门。
回房间的途中,区区几分钟里,她想了很多很多,还想通了什么:
也许追求“做好人”是……“好人”和“好的人”,区别在哪呢。她是好人吗?刚才她是在意图谋杀吧,如果她就是不开门,低血糖得不到处理……奶奶跪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的场景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有些后怕——不是因为怕奶奶死,而是,爸爸下班回来后看见妈妈的尸体,一定会用菜刀把她砍得稀碎,她的身体组织会把整个床濡湿,血肉哗啦啦地淌下来,淌了一地板,然后警察把爸爸抓走判刑,这个家只剩无辜的叔叔了。好可怜。
是啊……是啊!她本来就不是好人那!她恍然大悟,脑海中一瞬间检索出相关的记忆以佐证:无意间发现指腹捏着小蝌蚪的软滑滑的身体触感很舒服,所以故意把指盖大小的蝌蚪一只接一只捞出到干燥的地面,不管它,没一会就干死了,或者压它、捏它、揉搓它,不小心用力过头,皮肤裂开,内脏爆出来,黑黑的、少少的——好软,所以继续用力过头,于是好多小蝌蚪惨死在她手上;还有太婆养的小鸭子,她觉得它们游得太慢了,所以把它们一只一只往前扔一段,过程中她发现了乐趣,所以她跟着鸭子队挪进,一旦觉得哪只落后,就把它捞出来往前扔——当天死了2/3的小鸭子,太婆气得不理她,她好生气好委屈;为了独占“朋友”一整个人,所以不让她跟别人有任何交流,否则用绝交威胁;因为讨厌一个人老是要跟「她的」“朋友”纠缠一起,所以胁迫教唆朋友孤立她、处处打压针对她;作为走读生,她能免学校推行的假期补课,在家里也好,可是——别的人都在教室里上课,如果别人多学进一些超过了她怎么办?所以她向教育局打了举报电话……
之前她据何认为自己“其实是个善良的人”呢?——难过。网上有句话,“善良的人才会得抑郁症”,她丝滑地认可了,因为她是难过的,也常掉眼泪,常期待结束——她是一个没有确诊的抑郁症。对、对,如果她有一张罹患抑郁症的证明,那么她此前对别人造成的一切身心的伤害都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了/那就完美了——所以她是善良的,
好人。
到此,不再成立了。刚才对奶奶的恶念泼醒了她,可是没关系,她探索到了新的信条——人不为(wéi)己,天诛地灭。
她放弃做好人的纲领了,她要做自己!做自己的第一步,是认识自己——从此,她比以前轻快多了。
然而,
“人背上有一个字,只有天能看见,那个字代表了这个人的罪,天看见了,就会打下雷把人劈死。”太婆、奶奶曾说过。
——谎、欺、愱、恨、怨、逆……“轰隆隆隆——咣啷!”她站在门口仰望五光十色的天雷,头顶心阵阵发麻。
为了引天垂怜,为了不被雷劈死,她还是不能完全为(wéi)己。可继续装“做好人”是违背她的天性,她心里不能好过啊……
有了。
她不做「好人」了,她要做「好的人」。便是如何从之一字“的”辟出了一隙刁钻夹缝呢——
好人,天然地善良的人;她不是。
好的人,后天习得善良的、存在好心的、愿意做好事的人。她可以是。
若天性恶劣者能够抵抗作恶害人的惯性,背逆去从正向善,多么伟……伪善。那就伪善好了。
她捡回被子重新抖好,然后重新缩回到黑暗。她听着自己的呼吸,眼睛睁着,虚焦于逼仄的黑暗。被子愈来愈重,呼吸愈发安宁。
猛一坠!
她猝睁眼,瞬间的失重感回荡在腔膛,后怕地轻拍着胸脯安抚自己,位子都坐满了,她挨着扶杆站,公车行得平稳,一点儿不感觉震。车窗外夜黑景谧,光辉敷照,山缘廓明。
行途中,赫然奇观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