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之黑天,一轮彤彤日出离巨硕,其光赩炽,橙红如烧霞,异形的黑影悬之于前,几乎遮挡住半个红日——UFO。那UFO形如某种工业零件,又像是陀螺。圆柱的竖轴为心,外套立体圆环,逐下减径,圆环外周纵向均距设置了类似避雷针的长细状结构。UFO整体约45°□□,当中数层圆环结构各自缓慢匀速逆时针自转。母舰与红日外周还有一架独立的小飞碟,自转同时绕之逆时针公转,那飞碟形态传统,系铜锣烧型,两弧盖相接合的中缝部分似观览层,匀距设置了圆形窗口样结构。飞碟自身熠熠发光,光色同频橙红炽日。
公车如常前行,奇观右梭,就要看不见。她着急地想要让别人看见外面的景象,扫望四下,众皆陌生。情急难待,她下了车就直冲楼梯,扒在二楼台檐切目追寻,可是错杂的竹梢枝缭乱了视野;又几步冲上三楼台檐,总算看见心心念念的红日、巨舰与飞碟,却看不清。她极力眯眼,可那景象反而愈发模糊……
“……醒吧”“别,万一醒来的是……”“那……我先拿回去温着吧。”“嗯。”
“别走、回……”
两人吓得一抖,牵连起瓷具相触的脆响。
忠莲忙近床前帮她坐起来,软话道:“都是我们的不是,竟把姑娘吵醒了,还乞姑娘不要动气。”
她借着力一段一段地蹭上床靠,挨坐稳当后,道:“拿给、我……吃。”
要死了,这个身体怎么会虚成这样!她明明老实喝了快一个月的药,饭菜也好好在吃,为什么还是这副要死不死的衰样?
忠莲和檀娘抬过来一张略高于床板的矮几,就挨着床沿停放。檀娘为她披上一件外衣,而后内外左右地走动着,先关上内间的窗,再掩上落地罩的重纱帘,最后拢了盆炭来取暖。跟前,忠莲细致地侍候她进食。
黄茸煨鸡汤,油亮,透鲜。
考虑到寇肖喜体虚气亏,为便宜她克化,忠莲先用勺筷将鸡肉分成细丝条,又把骨头尽数剔了,捞出瓷盅安置盘上,而后用小碗分盛以食,一通功夫下来,鸡汤正好温热宜口。
她慢慢进饮,同时分神观察手里的小碗:碧玉薄胎,通透轻盈,外壁浮剔出一圈物景,好像是表达的神仙乘云下降人间的场景……怎么神仙头上这云雕得像飞碟?这让她联想到刚才梦里最后一眼见到的UFO——梦到好多,人……她是在梦里过了一段走马灯吗……?
床边,忠莲接过小碗来盛。趁隙,她问:“碗上……雕,的是……什么?”口音还是生涩,却比一开始顺耳得多。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说不利索而起到掩饰作用。
忠莲面露疑惑:“姑娘问的是这只碗上的图案?”见寇肖喜点了下头,她便解释道:“篆刻的是万年以前虹方国众降临姆土、远古一君王接见羽光人的神话。”难道……失忆了?
简单洗漱后,她又安躺了。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生活也是叫她体验上了——要是身体健康点就更好了。唉,逝得这么突然。早知道不买那么多东西了,剩的一堆烂摊子,真麻烦。这叫什么事呵……
“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夏天,燥烈的。沉重的消毒药水的气味,医院食堂的菜味……又腻又闷,她闻着有点乏累。这里只有她,好安静。走廊幽深而漆黑,惟有穿堂是敞亮的。斑驳的封闭的落地大窗阻隔了鲜活的葱翠的生机,那之外是明晃晃、绿油油的——有门在那里——那时她是这么认为的。她认为只要穿过那面玻璃,就能到达……
“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她现在胆敢做过去一探究竟了。面庞贴上朦胧的玻璃面,彻骨的冰冷如期传达到神经根系所能延伸到的最浅表的血肉——看不清。
“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没有可后悔的。”是谁问她?
这里好像没有别人。要不要砸碎玻璃到外面去?她张望四周,发现墙边设置了两台动物外形的投币车。哦,她是累了。
“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当她走到投币车旁边,那个问题又在脑中响起。
后悔吗……她早就做出选择:不再后悔。因为能让她后悔的事实在太多了,如果硬是归根究底,那就是她接触太多的人了——不,应该说,她把自己的丑恶暴露给太多人知道了。曾一度她极渴望倒流回过去重新走,当然前提是带着已有的记忆和知识……至今,她已经完全接受自己的真面目。她会记住自己的一切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感,她永远在看着自己,直到她消亡。已有之事,無可悔者——伤害已经造成,恶业已然成苗,所有的报应早在她的前路严肃地等待。会想道歉吗?——不……对于过往造下的种种亏欠、辜负和荼毒,她只有真心实意的羞耻,而非歉疚,既非真心实意,何必卖弄虚伪,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
——不要再说谎,这是她与自己的契约。她等着的她的报应。
“我不后悔。”
目光从泛黄的水磨石地面上移开,她坐进投币车里,冷意从屁股底向上传导,寒至膛內心。
“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有完没完了、神经病。”
“爷爷找找看啊……”
她兴奋并渴望。
爷爷全身上下掏了好半天,终于先后摸着两枚银亮的硬币,他无奈地笑:“只共两块钱啦。”
她很失落,可仍然渴望着。
爷爷神情为难,跟我打着商量:“两块钱要买饭……下次带来钱再玩好不好哇?”
她很为难,拳头大的脑子试着衡量:饭,还是玩?
“真的要玩呀?”
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玩。”说着伸手就要投币,她又突然摇着头牵住爷爷的衣袖,袖口被牵上一小截,露出爷爷手腕上的病号环。
“还是爷爷下次带你来玩这个?”她深深地点头,却舍不得下车。
“玩吧。”她眼看着银亮硬币被投进一枚,车子没有启动,又投进一枚,等了很久,车子也没有启动。
最后爷爷发现投币车是报废的。
食堂里,排队轮到时,她听见爷爷同打饭的人商量能不能先欠着。最后爷孙两带着两个白馒头返回病房。
在她的记忆里,爷爷是这个家里最先死亡的人。
爷爷去世时,她尚不理解死亡的意义,只是太婆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都表现得很伤心,尤其是奶奶和太婆哭得先后晕倒,醒来又继续嚎啕恸哭。“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她哭了,声嘶力竭得哭,把所有人都哭愣了。奶奶被爸爸搀着,抹着眼泪说:“哭得这么响,孝的。这个内孙孝的。”她听在心里,继续竭尽所能地嚎哭,只是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哭是为了被认可为“孝”还是真的难过。
灼热的水淌满她面庞,刺痛每一丝皮肤。
“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咣啷啷瓷碎惊晨。
“滚!滚——!你们都来害我!都盼着我死!滚!”
“快去请太太!”“你疯啦,那是火上浇油!”“可是老爷早朝还没回来……”“刘管家已经去请曾大夫了,不知何时能到啊。”
进到室內,果然是满地狼藉。粥米浆汤食点全溅飞了。
忠莲忙跑上前去撑起跌出床半个身的寇肖喜,一边箍着人给扶回床去躺好,一边躲着寇肖喜飞扬的巴掌,还要好言苦劝地哄着她“莫动气”“身子要紧”。床边,小丫头蕊儿捂着一边脸哭得抽不上气来,又不敢哭出声。桌脚旁,檀娘伏着头捡拾一地的碎渣子,她背上湿了一大片,头发丝上沾着白粥粒。
好不容易寇肖喜耗光了气力,不得不任人摆回被褥里安躺。正当众人将卧室都收拾清理好,沈妈妈引了曾大夫来到。众仆总算能松下口气——寇肖喜讲究体面,不会在长辈外人面前失礼。
“是药三分毒,还是以食补气,慢慢调养的好。”曾慈济一面收拾诊具,一面对沈妈妈嘱咐。
“是是,”沈妈妈应承着将诊金交付了,“我们姑娘的身体全仰仗您老的医术了。”
“若小姐不肯遵从医嘱吃药调养,老身纵有扁鹊华佗之才也无能为力呀。”
送曾大夫出院子时,忠莲顺便向她求了治烫伤的药。
“嘶、”檀娘背上红了好大一片,药膏抹敷其上,又凉又辣。
“好在天冷穿多了几层。曾大夫说这是她的独门烫伤膏,效果好呢,这样的烫面没几天就好全了。”等药几乎风干了,忠莲又帮着她穿好衣服。
檀娘轻叹了口气,道:“你快回去姑娘房里吧,叫那些法师一折腾又该闹了。我一会去熬药。”
“好,我去了。”
丹水干封(县)
铜门的背后是方窄室,停有一口石棺,棺表无纹刻,四角两边共六枚封棺钉。乃锯之。开棺,内里满填夯土。
同期,钦天监众人业已考定其余几个墓址的方位,因分队各行:楚名玉带队西走,负责解宿县与解角县两处墓址的发掘;洪敞一队东走右宿、右角两县;元威一队北往灵枢县;至于干封墓址则由怀务领队驻镇。
怀务早就收到师兄守衷的来信,自从他还俗入仕以来,同咸虚宫的大家已经二十来年没见面了,只一封封书信飞来飞去寄托彼此牵挂。近几日来思旧之情倍增,便趁闲时把这信翻出来看了又看。除却问好,守衷还在信中分享了他与徒弟们游历途中之所见所感。
另,信中特别提到他与徒弟外出行义诊时见到的一处废耕的村落:村中多妇,男人稀少;其中的老人、成人大多生得突骨蜷发色目,分明是外族面貌,交流时却说的一口流利方言;那些孩子的模样倒演化地与漢人儿童无异,少有几个还显出几分祖上的特征。
守衷本欲教给村里人耕种的本事,那村子的大人却表示:村人皆营商为生,吃的是脑力饭,不必如事农务工之人一般劳累身体,只凭口才与智谋就能过上富裕的日子,故拒了。守衷便疑惑:村中田地山丘俱荒芜,村人何以饲养禽畜?
答曰:驱畜至邻村食啮草料,放禽往别乡啄吞谷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