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庭
塘里火舌舔柴木,眼看又熔作一截红炭,她一手握住长出来的这头往壁上敲震两下,另一手持火钳配合着往里头刮拉,铁隔之下星星点点飘洒入冷灰当中,顷刻熄灭了。如此,塘里便腾出空间容纳柴木,她将长出来的部分推了进去,忽一念叫她想到火葬场烧尸体的画面。
第一次去火葬场是去火化爷爷的,那真是个阴天,又潮又闷,呼吸间烛脂气浓重,室外铁架子上细红的蜡烛正燃,热油淌落来,凝了白……越烧越少。转头见爸爸抱了个肚大的黑木盒子,一旁叔叔怀着蓝底的遗像,两人看着那盒子。爸爸干笑了声,“那么大个人烧出来就这么点嚯。”返家的殡仪车上众人言笑相谈,她心里不安定,总是想起爸爸随口那一句。她想起,曾经骂爷爷是“烂爷爷”,因为她坐在爷爷肚子上玩骑马,她玩得正欢,突然被爷爷请求等会再玩,她不情愿,这时奶奶也要求她等会再跟爷爷玩,她不高兴,直言骂爷爷“烂爷爷”。奶奶拉住她连连摆手,凝重地告诉她:“毋该这样骂爷爷啦,哪会好这样骂你爷爷啦?你爷爷最疼你了,手术做完刚回来就来跟你玩呀,肚子里很痛也忍着跟你玩呀,听话些,爷爷下次跟你玩。”后来她去上学了,开学爷爷突然住院了,很快说不行了,又拉回家来,没几天就没了。
“哎呀,这火旺过了,熬出来那药就不大效力了 。”
她惊地一抖,缩回欲添柴的手,“呃,哦,呃……法从师傅好。”——既拜既捐,申渡二人齐往前庭去汇石封,到地却不见人,一问,说是被一对云游至此的师徒搭救了,现在外观道士挂单的宿房。遂往,开门见人,简单了解后乃知是石封疾病复发当众倒地,恰巧这对师徒见了,则因缘行善矣。
“哎,只叫我的道名便好。”法从抄布包住盖钮启盖看了眼,白花花的水汽冒出来,俄而她往里投入几颗亮褐色干块便合上盖子。
药香余热,申吾一问:“那是什么?”
“嗯?哦,那是楝皮,用来杀虫的。”说完,见人木个脸似未听明,法从边示意人让位边解释:“我来看药吧,”申吾一坐得屁股扁,此刻得令,当即不客气地起身,“就是把那苦楝子的树皮晒干了,切成指头大小。”
“我以为苦楝子只毒不药呢,曾经在……家里,倒常见它的树。”
“凡能作药的,皆可为毒,似这楝皮吧,可不敢用多了,恐怕损伤肝肾呢。”
申吾一点点头道:“你懂好多。”
法从浅笑着,腼腆摇头,“都是师父教我的。”
“小时候贪吃,见到它的果子掉在地上,眼巴巴盯着,想尝不敢尝,”申吾一转了几步,返到法从身旁席地而坐,法从一见忙欲起身,她摆摆手把人按了回去,“因为那树长在人家院子里,我怕捡了被人抓着说我是小偷。还有,树旁搭了个禽窝,什么鸡鸭鹅的屎都混一块了。”
“哈哈哈,”法从被逗笑了,卸下几分矜持试着与申吾一聊起来,“捡几颗果子不会被认成贼的。”
“因为我确实偷过,”申吾一笑得极灿烂,洞黑的虹膜映着法从茫然的脸,“好几次。”
偷钱,她生平实施过最确凿的一项罪。
小学一二年级吧,她的虚荣心初具规模——零花钱,最初始的动机是想像其他同学一样,下了课能开心地勾搭伙伴去小店买吃的,然后开心返回教室,开心地吃零食并分享。在她看来,教室里受欢迎的、玩伴多的人全是不缺零食的人,而得到零食需要零花钱。为了……为了体验众星捧月的感觉,为了和别人一样,她从家里偷钱,两块三块的。然后很快被奶奶发现并跟爸爸告了状,她很恐惧,但爸爸没有打骂她,只是无奈和沉默,然后她每周有了五块钱的零用。她感到羞耻,因为一开始爸爸问她要不要零花钱,她为了表现得懂事和节俭梗着脖子说“不要”;也庆幸——有了钱,她可以用零食“买”“朋友”了。她的第一个朋友就是结缘于她偷来的一块钱——那朋友家里亦不给零花,于是她慷慨地送给她一块钱去买小店里最简单的跳绳,并且拒绝了对方还钱,并且以此为锚开始逐步占据她……
有时回想想,怎么不算因果报应呢?曾经她仗小恩小惠欲霸占那个朋友的全部,包括其人格、喜好、交际等的一切,后来她第一份工作的老板也用些或贵或轻的恩惠让她成为一个,特别听话的、肯吃苦耐劳的,工贼。
后来偷窃金额升到五至十块。那时她以为自己攀上了班里受欢迎的好学生,那好学生说她一天只有两三块零花钱,为了多多“沾光”,她对她表达怜悯,又因着对方对她十元/天的富裕条件表示羡慕,她便放豪言:“以后我每天给你两块。”热话出口,脑子放凉,当场她就后悔了——那意味着她每天都要偷好几块钱才能维持她的“富裕”。总之硬着头皮送了两回统共三块后,她单方面反悔了,顶着对方几次三番主动问她要钱的尴尬羞愧和辱骂,她僵着身体保持拒绝。后来那因钱维系的短暂交情在她给不出钱后迅速崩解掉,为期三天。
后来,她迷上了游戏,同期,常耳闻周遭同学给某某游戏充了十块几十块钱,听来好风光。激动忐忑地买了第一张点卡,十块,被爸爸发现了:那天她下学返家,发现他坐在她房间的电脑桌前,点卡明晃晃地躺在电脑上。她一下子就知道“坏了”。“这是哪里来的?你买的?”爸爸绷得异常平静,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她当即撒谎,死死撑大眼睛佯装坦荡:“不是,是我朋友买了交给我保管。”爸爸无声地看她一阵,垂下眼,她恐他不十分信,一字一顿地绷着嗓子眼复述:“是我朋友怕被她父母发现所以暂时给我保管。”那天她平安无事了,混过关了,庆幸,莫大的庆幸席卷她,她为自己天衣无缝的谎言而自豪。
后来她也明白了,只是时隔久矣,无甚所谓了,她想:幸好当时混过去了。反正,当时混过去了。
年费,为了成为“尊贵的”年费,她偷窃的数额猛涨到百元单位。奶奶又发现了,又告了状,爸爸又沉声质问了,她又挺过一劫了,并且如愿以偿成为“尊贵的”,年费。虚拟数字所显示的局限的“丰富”掩护和安抚了她愈加膨胀开来的虚荣心。
偷家期间她贪惏的手也曾伸向外人的口袋:上学时,她是在校外吃的中午饭,有段时间她常去一家包子店吃小笼包或蒸饺,老实无事地吃了几天,她留意到店老板有时不在店里,而是推车去到校门口卖炒年糕炒榨面那些,出于对她的信任,店老板会让她直接把钱放在料案上。就是这份信任叫她钻了空子,头几次是少付一两块,因为没被发现——或是发现了,但苦于没监控没证据,店老板没声张,总之她开始不付钱,甚至从那放钱的抽屉里偷走三四块。这行为持续了近一周,后期店老板开始一反常态地不推车出去而是从头到尾看着她付过钱,她就知道败露了,从此她再没去那里吃。
她会主动给道场捐钱,其实是私藏一份“代偿赎罪”的意味。但,实际上,
功过不相抵。
最后一次偷窃,她直接偷了五百块,全心忐忑,身体颤抖着,她当忙将现金兑成50张点卡,格外专注且耐心地刮卡、输入、核对,如此重复,然后,她成了“年费之上的年费”——SVIP。得到之后,除了那看起来“更高贵的”标签,一切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根本没有区别。但这平白的事实丝毫不影响她为那虚拟荣誉反复赋魅。
上等人。
她感到自己成了那种,“上等人”。
意料之中,侥幸之外的,她又双叒叕被奶奶发现并向爸爸告了状。她瑟瑟发抖僵如蜡像,这回爸爸亦沉默,可那沉默几乎要压不住他冰冷皮面下的滔天怒火,幸而奶奶劝住了。这回她偷了爸爸预先交给奶奶保管的交电费的钱,让这贫寒之家雪上加霜了。爸爸愤恨地跨出家门,奶奶追出去,房间里独剩她。
这算……过关了吗?
心内极不安定,她悄悄跟出去,临门听见外头爸爸同奶奶一个低吼一个急劝。她揶在门角,将脸皮贴着冷冰冰的墙面,“畜生”“养不熟”“断种货”……她听着,心想:这算过关了吗?忽听脚步声往家来,她大惊,踮脚大跨弹回房间。“囗囗啊,”是奶奶,还好。“囗囗啊,奶奶对你说,听奶奶的话,一定要听啦,你爸爸不肯再养你了,要把你带出去扔掉啦,”她有些听不懂,只是心跳愈颤愈沉,“下次不能再偷了,”她点点头,“不偷了噢!奶奶去跟爸爸说,还养你,你把那钱还回来,我去跟他说。”她支支吾吾终是还不出来,又恐惧自己会被扔掉,脑浆在颅内横冲直撞,她猛道:“把我的压岁钱拿出五百块补上就好了。”奶奶一愣,说:“你哪里有压岁钱?”她面目茫然脑袋一空呼吸一滞,“那、那过年你们不是有给我一百两百的……”“还会有哇?用掉了呀!”她完了,她想。
但她终究没被扔掉,是因为奶奶和太婆极力劝阻,所以她还能赖居在这个家,这是救命的大恩典,因为据她判断,她当下是没法靠自己活下去的,她不想死……于是她发心要听奶奶和太婆的话,还有不能再让爸爸对她感到失望或愤怒,还有——决计不能再偷窃了。听话呀听话,她最会听话了——没事的,只要她好好听话,这个家就不会赶走她。
再一次,她过关了。
事后不久听奶奶说,爸爸小时候也偷过钱,怎么处理的她不记得了,或许没说吧。“我跟你爸爸讲啦,你是个女孩子,不能这样把你偷钱的事跟外人到处去说啦,他不听啦。”她觉得天塌了,她从此完了,因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囗囗囗偷过钱。从此她战战兢兢地活着,因为有前科,又悲观地认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惯偷,所以她总有些抬不起头来。由是,她再没偷窃过,只是……
“囗囗,”房间里,妈妈忽叫她,
“嗯?”
“奶奶桌上少了五毛钱,是不是你拿了?”
“不是啊,”她有些无力,和郁愤,“为什么认为是我?”
“因为你偷过。”
她所有的偷窃行为都发生在小学,而那时她已经升入初中,自以为是个全新的人了。何曾料妈妈一句话就震碎了她的壳,说远不远的记忆奔涌来,她有些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直到成年了,进入社会了,在网上刷到一则关于小时候偷钱不能自了的求助贴子,里面有句评论,大意如此:
成年以前的偷窃行为源于家长不知管教,而成年后的偷窃是人格上的问题。
哈哈哈……
她这颗低伏十几年不敢见光的头终于还是抬起来了。
只把背景修饰得合乎现世风貌,她同眼前这个才见过第二面的法从细细陈述自己的一面真貌。这厢她道来,那厢法从静听,偶尔往塘中添柴□□火候。
她想,这大概是一种暴露癖,把不堪的历史尽细交代给萍水相遇的陌生人。也许图的就是这「陌生」二字。对于骤然接收到丑恶事实的一方而言,这总是残暴且野蛮的……而于她,这或成为一颗地雷——譬如那瘙屌,她对那死贱人说得太多了,太多话了,她怎么能说这么多话!!!
——就当烧掉了。
“……不要那种人给的名字,所以自己给自己取名。”末了把骗石封的一席话原样搬来骗法从。她心里空茫茫的,漫不经心地揣摩着法从此刻心理,反感?同情?鄙夷?啊,都无所谓了。“你……这个药得煎多久?”
“啊,再煎半个时辰。”
这法从看起来才十四五岁年纪。她对一个小女孩说这些……她跟网上看过的那班同孩子诉苦抱怨的巨婴父母有什么区别,跟奶奶有什么区别。啊,她个死性不改的多嘴婆。静默风动,她目光飘散,望见对面墙头伸进来一蓬葱郁枝叶,轻阖眼,仿佛闻着那微酸的清香。
“我老家有很多香樟树,”她试着没话找话,“我家旁边就有一座——原本是茶山,后来改种的香樟……街边也常栽这树,一到热天它就掉籽,人啊车呀来来往往的碾个扁平,地上就全是黑紫泛蓝的汁,那鸟啊就爱往那拉屎,高高地砸下来雨一样地溅开,跟那些籽肉和汁混一块去了,黑白相间的。”
“嗯……师父教过,香樟树亦浑身是宝,比方其木身便能驱虫。”
好了,这算气氛回温了。“我喜欢它的味道,就是它的叶子的汁,我一般把叶子折得很小,指甲盖大小吧,就能闻到比较明显的香味。”
“咿,我的师妹她也喜欢这样。”
“嗷,你师父有几个徒弟呀?”
“只两个,便是我与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