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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故往既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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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个,家、家观?”

“不,我们三个一道出来的……”提及此,法从隐有些低落。

嗯?这表情……死路上了?她道:“哦,没见她诶。”

“曾落脚洪光府,在那玉镇陵挂单时失散了。”

洪光……刘州!“啊?那边很乱吗?”

法从慢吞吞地摇头,“等了两月没回来,师父便带着我继续行路了。”

申吾一悄打量这人似不欲细说,亦懒得追问。眼看这气氛又要落了,她随口问:“你这么小入教,家里人没意见吗?”却见人眼皮一颤,她就知道自己问到不好的了。

“是师父捡了我回观里,亲自养大的,”法从说着,嘴角慢扬,“师父便是我父母,咸虚宫里,大家都是我的亲人。”

///

她作为「人」而活的命运始于八年前,那时她五岁……也许是五岁,她也不知道,是师父教给她,她便那样记了。

“法之常也,常不常也,愿者从而怨者受。即取‘从’之一字为汝名也,取其自在以进之意,来日方长,望自勉励。”

月荡湾,那是群岭环抱之中一汪水泽乡,遥远的长河越山而来,把这村子包拢在怀,从中分化出无数的支流向四面八方流淌,灌溉田野、凿塘挖池,阳辉沐下,水色镜光,粼粼闪闪。

她是给卖进那里的。

许是家里遭了难,或者家里不要她……不记得了,父母家人全不记得了,脑海中最早的记忆便是贩子揪着她的后颈拎畜生崽似的把她提给那一对老夫妻。他们买了她来,教她:我们花了大价钱买的你,你可要好好伺候我们儿子。

那对夫妻的儿子是个脑残,三十多了,支着好大块头,成天翘着嘴似乐非乐,面上纹路深刻,低头,一脸的横肉垂下来。

她须伺候这人吃喝拉撒,也要打理那家里大小杂务。为了尽可能避免挨打,一切事她都做得仔细,可常有时脑残找茬,为了好玩还是别的,总之把她一顿打。也许这便是她的命运了,也许她生来便是要受这样苦的……便如此吧,挨到死便好了。

村子不算大,总约十来户,彼此都熟络,或许是一脉牵连的远近亲人,日里多来往。她在的这户与斜对门那户便经常互相走动。她原以为那户是个寡汉,因为常只见一老一少而不见女主人。直到某夜一阵凄厉的嘶吼惊动了几乎全村,只听外头七脚八足,人声嘈杂,似乎众人抓住了什么东西,很快制服了。脑残睡死了,她偷偷溜出门看,只见一班人浩浩汤汤往山的方向去。低头,地上有滩水迹,因月反光,血糊拉渣的。抬头,斜对那户门口悠悠走出来一个男孩,看着比她大好些,长得美极了,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不久后一个深夜,她被脑残无端罚在门外思过。寒风割皮,她冻得睡不着,意识昏沉间忽听得几下钝响,把她惊醒了,而后从斜对门那传来小心开门的轻声。她转动发僵的脖子朝后看:夜月光下,那个人浑身是血,衣服也烂烂的。

他望着她,忽然朝她伸来手……她只记得那时自己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定是她逃离命运的唯一机会了。

实在太冷了,风也大,每进一步都觉得皮肉被刮得在剥脱。不知走了多久,也许走到了山的很深处,两人发觉他们迷路了。这片山到处是坟墓,村里的人凡死了皆埋于此。他们在一处比较高大的坟座旁避风,突然听见一阵急切的打斗声,几声惨叫后,林中复静。眨眼,一个高大的蒙面黑衣人鬼似地立在两人身前,森寒的目光将他们打量,冷哼一声说:“算你走运,”便把男孩扛起来,她奋力驱使发僵的肢体去抢,只堪堪够到那人大腿。“你这厮根骨忒差,要你何用。”说完便刷地飞走了。

偌大坟山独她一人了,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知道决不能停下,于是一味地走。她的身体几乎没了知觉,也不知绊倒什么,她冲地倒去,面皮狠狠地磨过地面,起初只是麻,一阵细密的疼痛如针扎来,可她已没力气爬起来。看来,就到这里了。

然而再睁眼,便见床顶、被褥、屋房……屋内热了炭,药香盈鼻,“哦,醒来了,”她转动枯黑的眼珠,一张慈祥的脸对着她缓缓点头,“且莫要动,汝体甚亏,我正为你施针理气。”

……

///

“你不恨吗?”

“恨……什么?”

申吾一看着法从平和单纯的脸,有些愤愤:“他们生了你,却没能力或者根本没打算好好养你。”据她上网看来的经验,法从十之八九是以为生父母重男轻女把她扔掉了,这很合理……古代不就是重男轻女吗。现代都绝不掉这源远流长的毒况,遑论封建的古人。“他们就不配生育后代,全是痒得要死的畜生。”

然而法从轻轻摇头,“无论如何皆与我不相关了,眼前一切都好,我便知足了。”她含眸浅笑,说:“故往既逝,来者难追,惟眼前看得见摸得着,我想,人其实只有眼前。”

“可是……”她还想说些什么,试图引诱对方如她预期的一般表现出对枉为父母者的愤恨,可是药熬好了。

望着法从离开的背影,她感觉浑身不得劲,有种想要暴跳如雷的嘶声狂吠的冲动。

太苦了……不是、都这么苦了她居然不恨?——那,那她心里酵存了这么多年的怨恨算什么?钻牛角尖?哈……什么呀!

几日后

“如此,多谢小友慷慨馈赠了。”既挥别,师徒二人驶驴车远去了。

路尽处影渐细,申吾一收了目光转眸看两人一眼,又看看驴车,道:“谁开车?”

三人一驴野上行,彤芒孤穹赭色天。

木轮碾过草泥碎,瘦鸦打翼扑棱飞。

“你有不高兴吗?我把你的驴送走。”

“不会,本来就属于你的。只是有点舍不得。”

“要换我驾车吗?”

他听不懂板车上两人说的什么,却听申吾一忽地换回官话腔问他,即摇头,“二位安坐罢,还是要快些或慢些?”

申吾一略发呆,眨眼回神,道:“快点吧。唉慢……你随意吧。记得按时吃药。”

“……好。”他常有些摸不准申吾一的脾气,好在至今三人相安无事。

近日她很感觉摸不着自己头脑——具体发作是那日法从一派平和而坦荡地表现出“活在当下”敞快气质。自那至今她想了很多,连日昼夜不停地想,偶有几瞬似乎猛然相通什么,可转眼又恋返穷巷,总是忽通忽不通,期间渡愚周帮她拔掉几根白头发。为排解心内浑沌,她时不时没话找话,虽然前言不搭后语,好在两人都肯接话。

一坨软肉九窍心,牵肠挂肚不甘心,

忧内愁外不安心,事到眼前不定心,

求同怕异不顺心,趋权附势不开心,

执往揪细不宽心,诓己诈人不见心。

寒风刮开薄皮面,掰断骨头连着筋,

问天问地问神鬼,捧镜自看强说悔。

“此情可待成追忆??……”申吾一歪向车烂半瘫着坐,“此情无计可消除??。”

近些天来这人常发牢骚,开始渡愚周还会接她几句,后来发现她其实在自言自语,也就不多话了。她仰了仰头,能听见骨头正位的轻响,空空天上,一弯浅淡细影渐明。

“唉……”她吓了一跳,低回头去看,申吾一彻底摊平了,只一截头颈抵靠在车栏上,仰面对天半着翻白,她莫名想起高坚果。路不平,车颠簸,她有点担心她这姿势会不会给震出颈椎病。

“此情无计可消除——!!!!”身后突然炸来怒吼似的含恨凄厉的唱调,他微顿,稍即如常驾驴仿佛未闻。此间静默片刻,忽起幽声怨吟:“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却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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