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轻轻地靠进柔软的丝被当中,将这副拘束的躯体缓缓地,缓缓地松懈,切莫压坏了满头的严密堆叠的发髻与那繁琐的簪钗,更不要使一身平滑无皱的锦绣袍裳顺应重力淌乱了。
昏沉,昏沉地阖眼,黯淡的鹅黄帐子如草波荡漾,流苏翩翩地晃……
叩叩。
“姑娘?”
她挺起后脑勺,“啊——?”
“姑娘,老爷夫人同二姑娘现往马车去了,咱们也出去吧。”
“哦,来了。”缓缓地,缓缓地仰起。
这里的古人们很讲究冬至,说是个大日子,大如年那,所以寇良庸暂时把她解了禁。
放出来干甚呢?——拜神,祭祖……大事就这两件了,余的活动关乎社交没她的份。
永京范围只一处道场,名曰北极宫,就在郊外的名游龙脊的一座矮岭。山宫广大,依山座落,有句话:“南府玉镇陵,中都北极宫”,便是说的这两处规模庞华的道场。
此宫始建于应中期,原不过是岭顶一座寻常道观,叫“普世观”。应土失陷那些年,外寇内贼无道,平民水深火热,四处闹起义。当时的永京还叫平宁郡,本是毗邻应王都的一座富郡,内歼外蛮里应外合,平宁郡跟着王幾前后脚遭了殃,当时的郡守坚决不肯开城门投降,忠也名也,最后是英勇殉职。火釭轰开城门,跑得了的跑,跑不了的等死、投降,还有宁死不做亡国虏的就组织人头拼死反抗,也就是那时观里的老壮青年道士几乎全下了山去参战,只留下十几个残的小的在深山里守家。
至皇坦年间“怒台惨案”后,文帝进行了全国范围的宗教改革,其中一项便是严格且暴力地文驱武屠掉永京境内所有外来宗教派系,并将城内城郊大小道教场做了大整改,计划把各家道士集中到一处地点统一编制——无数道人因此还了俗,最终剩下几百来口。
要造如此独家道场必然要求广阔场地,又因着关乎王室威严便要求大排场,放眼永京城内是找不出如此地方的,于是当时负责此案的官人便往城郊考察,遂从村民口中了解到游龙脊有座近百年的道观。那官人当即去一探究竟,到地,发现观中陈设简旧,只有几个清瘦的老道上下打理。此情上报文帝,文帝即亲驾上山同观中道人讨信原委,再一番谈论,便定下来道场的选地。即开工,历时十二年,至景昭年间董太后统政时期竣工,并遵循先帝之筹划,为道场御笔提匾“北极宫”。
城郊大直道上,马车队花花绿绿的老长一溜,好几家都凑到一块来了。经停岭脚,镜湖水畔,一座二层的更衣亭倚坡孤立,石表厚苔挂壁,其茸茸。
“啊呀,来丞相!巧遇啦!”
“哦?是……噢噢,寇员外郎那,巧,巧。”
寇肖喜这老子是个活络人,她继母也是,嚯嚯,怪不得过到一块去,偏偏寇宁同是个闷葫芦,被她亲老娘带在身边到处问候人,一脸的麻木呀……好惨。她随眼一瞟,不多关注,径直往亭子去。然而屁股才刚着凳,一抬头,原本在亭子里的那些人竟都纷纷结伴离开了。
呵、夸张。
她大概知道这现象的成因,不就是忌讳她突发恶疾吗?真奇怪,难道怕她突然追着人拳打脚踢咬肉吃?切,夸张。
——她却突然想起,曾经在菜市场,爸爸跟他一朋友闲话,提到这么件事:有个全镇有名的疯女人,那天在菜市场走着,擦身而过的两个正常女人碎嚼疯女人的舌根,叫那疯的听见了,疯女人当场张牙舞爪地狂追那两个正常女人,呀哦呀哦地把那两个正常女人噼里啪啦一顿痛打。
他们边说边笑,“说说脑子不正常,别人骂伊伊还是听得懂噶啦。”“随口说两句那会晓得伊刚刚好听懂了啦,哈哈。”
她也听笑了,因为当时脑子里想象到疯女人斗鹅似得摇臂狂追两个惊恐逃命的女人的滑稽场面……太滑稽了。
“呵呵呵……”她忽地笑出声,身边的忠莲佯装未闻。
——疯……疯吗?唉,疯子都知道现仇要现报……不,是「敢」现仇现报。
在这方面,她还不如疯子豁达呢。
至于那两个正常人,呵,什么正常人窸窸窣窣那么爱碎嘴呢。一定是日常舌根嚼惯了没被「有效」地教育过,所以常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可以缺德到死还永远不会承受报应……看给这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了。所以那么多人心安理得地干着坏事,不是因为有能耐呀,是仗着人们那过分的「仁慈」,尺度模糊的「仁慈」——在她之前,在诊所工作过的那些年轻人,尤其是女孩子,可能也像她一样吃了哑巴亏所以干不了几个月就辞职了。滑稽……她曾颇自得于“自己是干得最久的一个”——唉,奴性深重呀,唉。呵。
所有人都“死得其所”就好了:嘴碎的拔舌,歼淫的阉骟,贪腐的凌迟……这些东西活在人们的仁慈下太久太久了。
她端着头偏向亭外:树影层叠,一辆牛车缓缓停于湖畔。抬帘,先出来一绿袍净面的冷脸儒雅大帅哥,而后从车厢里推出来一把空轮椅,即有随从将之接过放稳在地面,最后,一白衣美少年扶框而出,被那绿袍帅哥横抱着轻轻放坐于轮椅上。
此间谈笑之声似有一瞬滞寂,但顷刻复窸窸窣窣。
“哎、芮丞相也来啦!下官见过芮丞相。”
“寇员外郎多礼,真巧,都挑到一个时间来了。”
她发现这寇良庸真是个神奇人物,甭管是谁都能贴上去问个好寒暄几句——他不会疲惫吗?啊这也许就是官圈交际花的日常吧。哎呀太神奇了……真神奇。
那厢大帅哥正被包括寇良庸在内的众老爷围起讨信,一旁沉默无言的美少年由随从推着往一层亭中来。她目光跟随,待人至眼前才发现其身上穿的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极浅极淡的蓝色。抬眸,恰对上他视线,她心虚又尴尬,“刷”一眨眼,目移虚焦佯装正直。然而脑中却不断锐化着方才惊鸿一瞥的美艳面容。
害……有钱有势还长得好呵。真是的。
“寇小姐,许久未见了。”
“啊?哦,是的、是的。”她咧嘴陪笑。
哇——寇肖喜居然认识这么漂亮的小帅哥!但他是谁呀?唉,她现在最怕遇见“认识”的人了。话说,声音真好听啊,就像,呃像……余光里湖水粼粼——山涧漱石之清越。
“近来可……”“阿矜——”
来人跨步带风,眨眼挡在她眼前,她只觉脸上被突如其来的强风拍了一巴掌,连脑袋上顶的那花了大——时间、大——功夫堆砌出来的发髻都好像被吹翻了。
“阿矜,数月不见,我真想你呀。”来严笑盈盈道,然而眼底一片森冷。
芮矜脸色变了几变,终是牵了牵嘴角道:“来公子别来无恙。”
来严轻笑了声,走近一步伸手欲摸他,新苗当即警惕地拉着轮椅后退,不料那来严猛然按住扶手将芮矜连人带轮椅钉在原地!
“走不了了?”他垂眸盯着芮矜的腿,眼底晦暗,脸上看不出表情。
软弱至此……沧海桑田,到底不是同个人了。
“不,只是不好多走。”他沉声,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心底那翻腾的愤恨。来严……他与来严从无交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此人为何对他痛下杀手!他恨、不甘!不甘心……在京这段日子,他察觉到父亲与那来鸿印似隐隐敌对,可来鸿印经常到府上讨扰父亲,简直频繁如好友,竟丝毫不避讳“同为朝官而私交过密”之歧疑……他猜测这来严是得到其父授意故意接近他,可是为什么?他不明白。京中人多口杂,许多传闻他都知道的,譬如……他其实是——?!
来严忽重忽轻地抚摸着他腿上曾重伤过的地方,掌心滚烫有如火舌舔过,当时的剧痛仿佛再现眼前,寒风淡薄,他吓得脸色刷白,心底一阵惊恐。亭外不远处,父亲被来丞相等人绊住了,正陪笑闲谈。
“公子,我们去日头底下暖一暖吧?”见芮矜点了头,他抬头对来严道:“来公子,请让一让吧,您挡路了。”
骨头筋肉愈合得没问题,没道理不好走……罢了,再找机会亲自一看便知原故。他收回手,扫了眼那鸡仔似的新苗,道:“我与阿矜叙旧,有你什么话?我带他去暖太阳,你让开。”
“不行!老爷格外嘱咐,我决不离开少爷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