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微识上前执壶为张大夫续了热茶,轻声问道:“张大夫,蒋先生他是有什么旧疾需要常年服药吗?”
张大夫接过茶盏,神色复杂,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阿识,这事你知道便好,莫要外传。蒋月白那小子,看着精神,实则有心悸之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些年靠药调理着,倒也控制得不错。本来老老实实吃药也能保半生平安,只是这一年他又多了惊悸怔忡的症状,彻夜不寐,形神俱瘁。这才需要我时时盯着症状调方。”
袁微识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蒋月白那总是苍白的面色,以及偶尔在交谈中会出现的短暂失神,这个症状,和自己母亲竟然颇为相似。只是金陵的大夫只能给开一些安神的方子,以至于母亲越来越依靠安神药,后来剂量大了,安神药又失去了效果。再后来有了昭明,就更难以入睡了。
袁微识心下大恸,母亲的不寐之症一直延续到生了昭明后,才终于缓解安睡了一日,却还是撒手人寰。那时候若有张大夫在…………
袁微识看向张大夫,轻声问:“那他为何不请南大营的军医看顾?”
张大夫嗤笑一声:“南大营那些军医,治外伤是好手,对这种先天心疾,哪里比得上我三十年的经验?况且……他这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在南大营那种地方,若让人知道主管匠造的参将有心疾,难免惹来非议。”
袁微识点点头,十分理解。
“阿识,今日多谢你了。”张大夫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若不是你想出这个半月之约,我真不知该如何打发那小子。他若真强行绑我去南大营,我还真没办法!”
“张大夫言重了。”袁微识忙道,“您救过昭明,于我有恩。能帮上忙,是我之幸。”
正说着,张圆牵着昭明从后院走了出来。
“阿识来接昭明了?”张圆笑盈盈地道,“这孩子今日可乖了,帮我分拣了一下午药材,眼睛尖得很,比我家那个打瞌睡的学徒强多了!”
昭明见到姐姐,眼睛一亮,小跑过来:“长姐!”
袁微识接住妹妹,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张大夫和张圆道:“今日叨扰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路上当心。”张大夫挥挥手。
张圆却忽然想起什么,追出来塞给袁微识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腌的梅子,昭明吃着开胃,你也拿些回去尝尝。但是可不敢给昭明吃太多,肠胃还是得慢慢养。”
袁微识道谢接过,牵着昭明出了仁和堂。
马车行驶在回小院的路上,昭明靠在袁微识怀里,小声说着今日在药堂的见闻:她认识了薄荷与紫苏的区别,学会了如何辨别枸杞的好坏,还帮圆婶子捣了一小钵药粉。
袁微识静静听着,心中却想着蒋月白。
他是侧妃的人,看起来似乎与徐乱站在对立面,但是她并没有感受到敌意。想起初见蒋月白时的惊艳,与二见他的莫可奈何,袁微识不由得勾了勾嘴角。白长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有这么不留情面的性子,幸亏是侧妃娘家人,如果没有这层关系,早就被人打了吧!
但是,焉知不是贵人子弟,才能养出这种性子来呢?比如徐乱……
袁微识的思绪逐渐飘到徐乱络腮胡下的刀疤脸上,她只能想起徐乱亮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刀疤下面呢?
不若下次给他把胡子修一下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徐乱此时的胡子更乱了一点。他此时正坐在燕郊大营东侧的小酒肆里。
店里只摆着四张方桌,此时已过了饭点,只有最里间那桌坐着三个人。
徐乱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个矮壮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一双眼睛如猫头鹰一般,正是前锋营小队长徐锋。他坐得笔直,即便喝酒时也肩背紧绷,身侧挂一把黑色短刀,时不时伸手摩挲一下。
右边那人却截然不同,身材魁梧如熊,络腮胡几乎遮了半张脸,声如洪钟,正是徐行。他一条腿踩着旁边空凳,正举着海碗仰头灌酒,烈酒顺着胡子往下淌。
“痛快!”徐行抹了把嘴,把碗重重搁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他娘的,在北京这两年,憋死老子了!天天点个卯就没事干,营里那些新兵蛋子,摔打两下就哭爹喊娘,没劲!”
徐锋瞥他一眼,声音低沉:“你少惹事。燕王让我们在京待命,自有道理。”
“待命待命,待到什么时候?”徐行瞪眼,“徐乱,你可得稳住,咱们这批人里,可就剩你了,一方大员!我们呢?嘿,前锋营小队长、巡城副尉!啧啧,当年跟着大将军的时候,谁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现在倒好,晾着干瞪眼!”
徐乱没说话,拎起酒坛给两人碗里续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