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微识轻声问：“小二哥，张大夫在么？”

小学徒揉揉眼连忙站起来：“夫人？师父出诊去了，师姑在后面晒药呢。”

袁微识道了谢，牵着昭明穿过前堂，掀开那道熟悉的蓝布门帘。

后院阳光正好。圆婶子张圆果然在院子里，正蹲在一排排晒药的竹筐前，手里拿着几株草药对着光仔细端详。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眯了会眼睛，才认出人来。

“哎哟！阿识！你怎么来了？”

“婶子，这是我妹妹昭明。”袁微识轻轻推了推昭明：“昭明，叫圆婶婶。”

张圆连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有风，仔细吹着孩子！”

她一手接过食盒，一手便去牵昭明，满脸都是笑：“让我瞧瞧，哎呀，长得可真俊，跟画儿里的小仙童似的！就是太瘦了些，这小手凉凉的。”

“圆婶婶好。”昭明规规矩矩行礼，小声唤道。

“好孩子，真乖！”张圆心都要化了，忙把人往堂屋里引，“快进屋，屋里烧炕暖和！我这好久没见着这么小的娃娃了，可太招人疼了！”

堂屋确实比外头暖和许多，炕烧得温热，角落里还生着个小炭盆，坐着一个铜壶。张圆让昭明在炕沿坐下，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小陶罐，倒出几颗自制的山楂糖丸，塞到昭明手里：“来，这是婶子自己做的，甜着呢，慢慢含着吃。”

昭明看向姐姐，见袁微识点头，才小心接过，小声道谢。

张圆又给袁微识倒了热茶，这才在对面坐下，笑意盈盈：“阿识，咋样？跟小徐处得还行不？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袁微识耳根微热：“守备大人……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圆婶子拍腿笑道，“我就说嘛，我看人，准没错的。”

她说笑两句，又转眼看安静的昭明，看了半晌，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张圆起身，对昭明柔声道：“昭明乖乖在这儿坐会儿，糖丸慢慢吃，别噎着。婶子跟你姐姐说两句话，就在那边厢房，你一眼就能瞧见我们，好不好？”

昭明乖巧点头。

她这才拉着袁微识，走到旁边敞着门的厢房。这里堆满了各式晾晒中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草木气息。她随手带上门，却留了条缝，正好能看见堂屋炕上的昭明。

“阿识，我瞧昭明这孩子，面色苍白，身形瘦小，手脚都凉，说话气也弱，是不是有些不足之症？”

袁微识心口一痛，多年浸淫的寒意又从骨头里丝丝渗出来。她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家母生昭明时难产，没能熬过来。昭明生下来就弱，这些年，一直小心将养着，汤药不断，却总也不见壮实。”

张圆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袁微识的手臂：“苦了你了，孩子。”她顿了顿，“阿识，婶子说句实在话，你别嫌我多嘴。你们养孩子，尤其是这样身子弱的，是不是都看得特别紧？怕吹风，怕受凉，吃□□细得不能再精细，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袁微识怔了怔，母亲去后，她对弟妹更是小心，尤其是昭明，恨不得日日放在眼前看着。

难道这有什么问题？

张圆摇头：“你看镇上村子里那些皮小子皮丫头，哪个不是风里雨里滚大的？摔了碰了，抓把土按上就算；有点小病小痛，抗一抗就过去了。不是说瞎养，是说孩子得像小树苗，得经点风雨，才长得结实。”

她走到院子里，随手挑选形态各异的草药，继续道：“有些老话，听着糙，理不糙。‘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不是说真让孩子吃脏东西，是说别太娇贵，肠胃得练。总吃那精细软烂的，脾胃反而弱。昭明这身子，越小心护着，可能越不经事。你得让她慢慢动起来，胃口开了，一点点加。别总闷在屋里，见点风不怕，慢慢适应。”

袁微识听得入神。她想起昭明在金陵时，即便天气晴好，乳母嬷嬷们也轻易不敢抱她出房门，生怕着了风。

而流放地走了这半年，虽然有孔氏族人暗中打点，昭明却也没变得更糟。若不是淋了雨才生病——

或许，真是护得太过？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昭明不知何时下了炕，悄悄走到了厢房门口，她手里还捏着半颗糖丸，仰着小脸，看着张圆手中的草药，忽然伸出细细的手指，指了指其中一株：“圆婶婶，这个，和那个，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放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