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园的秋,一年比一年静,静得能听见叶落的声音,静得能触到时光流淌的微凉。
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柔软、温润,踩上去悄无声息,带着一丝岁月淡淡的清寂。
秋光淡薄,暖阳斜斜洒在廊柱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却不浓烈的光晕。
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平和、安然,却又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念旧。
我坐在廊下那把陪伴了我几十年的老藤椅上,常常一坐就是小半天。
不看报,不说话,不刻意想什么,只是静静望着庭院里的花木。
晓琴从不会打扰我,只是会轻轻走过来,给我披上一条薄毯。
把温热的茶盏放在我手边,然后静静陪在一旁,稳稳地坐着。
不说太多话,没有多余的安慰,可只要她在,我便处处都是安心,处处都是踏实。
旁人或许以为我在发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放空,我是在等,也在念。
等那些再也不会推开清园大门的老兄弟;念那些再也不会在庭院里响起的笑声。
这几年,岁月走得格外快,快到我来不及好好握一握他们的手。
来不及好好说一句珍重,来不及好好道一声离别。
枳城十骏和那些多年的老友,如今,一个接一个,安然离去,走向了岁月的尽头。
最先离开的远在青峰故土的兴平,接到光觉电话时,我久久沉默无语。
后是十骏的青长云,一生扎根新科技,为事业操劳,晚年安稳,走得安详无苦。
接着是王定远,守家守业,阖家和睦,最终福寿双全,善终而去。
没过多久,李岱也走了,临走前还特意托人带话给我,说这辈子能认识我,值了。
就连一向身体硬朗、酒量惊人的林江,也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安然睡去。
我至今记得,林江最后一次来清园的模样:素色布衣,步履缓缓,眼神温和。
他坐在廊下我对面的木凳上,用的还是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旧瓷杯。
我们没有说太多沉重的话,只是慢慢喝茶,轻轻聊天,说这辈子的风风雨雨。
他笑望我说:“旭东,我这辈子,没白活,有兄弟,有子孙,有安心,够了。”
我也回望他,“是啊,咱们都没白活,拼过,赢过,安稳过,值了。”
那一面,谈笑风生,温暖如常,我以为只是无数次相聚中的一次。
却没想到,竟成了我们最后的一面。
如今,当年意气风发、并肩闯荡的兄弟朋友,留在世上的,已经寥寥无几。
每次收到老友离去的消息,我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没有泪流满面的难过。
只是沉默,只是轻轻闭上眼冥想。
人到晚年,活到我们这个岁数,最躲不开、也最不得不面对的,就是别离。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活了两世,见过太多求而不得,早已看透生死,看淡来去。
晓琴最懂我心头的空落与念想,她从不说矫情的话,只会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们走得都安稳,阖家团圆,子孙争气,无病无痛,都是圆满善终。
他们没有真的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咱们,守着咱们一辈子的情义。”
我点点头,心中了然。我不是看不开生死,不是放不下离别。
前世我孤苦伶仃,众叛亲离,连好好道别的人都没有。
今生我所有的遗憾都已补上,所有的亲人都已守护,所有的情义都已不负。
老兄弟、老朋友一个个福寿全归,走得安心,走得圆满。
我只是,忍不住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