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夏末,枳城的阳光还带着三伏天残留的灼人余温。
街边的梧桐树叶却已悄悄染上了几分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
铺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
今天是中考发榜的日子,我的心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烫脚,踩上去滋滋地泛着热气,却远不及我内心翻涌的焦灼。
枳城各中学的录取榜单,贴在教育局门口的红墙上,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混着蝉鸣,更添了几分燥热。
我奋力踮着脚,脖颈伸得老长,在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中艰难搜寻。
手心沁出的汗把衣角浸湿了一片,就在几乎要泄气时。
“雷旭东”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稳稳地落在枳城五中的录取名单里。
那一刻,所有的紧张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我考上了!考上了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省级重点中学!
胸腔里的喜悦像要炸开,我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家。抄在纸上的各科成绩热辣滚烫。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院坝里翻晒红薯干,木耙子在竹席上划出道道沙沙声。
父亲刚从工地上回来,满身的尘土与汗水,正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烟圈一圈一圈。
“爸!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五中了!”我挥舞着手里的纸条,声音激动而沙哑。
父亲猛地抬起头,指间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真的?旭东,你没骗爸?”
“是真的!榜都贴出来了,我亲眼看到的!”我用力点头,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这一年的付出瞬间涌上心头:天不亮就坐在院坝里背书,深夜在灯下苦读、演算。
所有的辛苦都有了最圆满的回报。
母亲也扔下手里的木耙,眼角泛红,声音哽咽:“好,好,我儿真争气!”
她抹了把眼角,转身就往厨房走,“我这就去杀只鸡,给你好好补补!”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亲友间传开了。下午,大伯和旭强哥就兴冲冲地来了。
旭强哥是大伯的三儿子,我的三堂兄,性子爽朗得像夏日的风,爱说爱笑。
就是脾气有点冲,跟大伯家老大旭雄、老二旭刚向来不对付,见面就掐。
大伯的所有子女,我就跟他亲。
两年前我在枳城读完初一回九峰镇,便是他和□□哥送的行。
□□哥弄了个火锅,硬是把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不肯撒手。
嘴里还念叨着“兄弟要常联系”。
“旭东,好样的!没给咱们老雷家丢脸!”旭强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手里拎着一瓶包装简陋的绿豆大曲,脚步迈得虎虎生风。
“早就说我兄弟有出息,果然没看错!”他把酒瓶往方桌上重重一放,“咚”的一声。
又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眼里却满是真诚的欢喜。
大伯也满脸笑容,拉着父亲的手不住感慨:“老二,恭喜啊,旭东这孩子不错!”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多亏了哥当初帮忙作证,不然我们哪有心思让旭东安心读书。”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哥来了。
□□哥是我已逝大姑的儿子,曾经是枳城出了名的社会青年。
打架斗殴、逃课闹事样样都沾,家里人谁也管不住。
前世,他因为参与一场斗殴,被人活活打死,让他外婆(我奶奶)眼都快哭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