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们一家从旌阳迁回枳城,奶奶所在的蔬菜大队说什么都不让我们落户。
大伯和父亲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今天总算有了眉目。
“大队同意落户了,”父亲坐在板凳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眉头紧锁。
“但只允许我一个人落。你妈,还有你和妹妹,都不能跟着迁。”
“什么?”我噌地站起来,一股火气直往上冲,“这是什么狗屁规定!凭什么啊?”
母亲的脸色也白了,“那孩子们以后上学、工作、结婚,没有户口可怎么办?”
大伯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现在政策就是这样,说是怕占用集体资源。书记说这是底线,不能再松口了。”
土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我攥紧了拳头,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我和母亲、妹妹当了二十多年的黑户,上学要托关系,看病要找门路。
连出门买张火车票都要开证明,受了多少白眼和委屈。
没想到这辈子,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劫。
“先落吧。”沉默半晌,父亲掐灭了烟蒂,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一股子韧劲。
“先把我的户口迁过来,以后总有机会。十年八年,我就不信还能一直这样!”
大伯点点头,附和道:“也只能先这样了,等以后政策松动,我们再想办法。”
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黑户”的日子,竟真的过了二十多年。
妹妹后来是在九十年代初,托关系花了钱,才在枳城买了个户口。
而我和母亲,直到新世纪来临,才总算拿到了那张迟来的户口本。也是用钱买的。
八月下旬的风,带着几分秋老虎的燥热,我手里攥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马上就要开学了,报名要不要户口?没有户口,学校会不会不收我?
妹妹的三中初中录取通知也到了,小姑娘捧着通知书,眼巴巴地看着我。
“哥,我们没有户口,能上学吗?”
就在我愁眉不展,连饭都吃不下的时候,大伯踩着自行车来了。
他刚到院坝口,就扬着嗓子喊:“东娃,小西,好消息!”
我连忙迎出去,只见大伯满脸喜气。
“出新政策了,今年小升初、初升高,不用户口,只要有学校的录取通知就行。”
“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住大伯的胳膊,“大伯,没骗我吧?”
“骗你干啥!”大伯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我今天去教育局办事,特意问了,没错!”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晚风拂过,翠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希望。
明天我得去五中报名了。
晚上,我把今天大伯给我带回的一封来自青峰镇的信拆了,是光觉写来的。
光觉说,他考上了县中的高中,开学就要去报到了。
兴平没能考上高中,他爸让他去公社的屠宰场跟他学杀猪。
兴平没去,因为你们全家离开九峰镇的前一天晚上,你跟他说的话,他信了。
你说如果他没能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后,就去承包灵山后面的那片山地。
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在初二的时候他就瞒着他家里,以他爸的名义去弄了。
现在还真的让他弄起来了,种了果树,还养了几头猪,听说长势不错。
我握着信纸,嘴角忍不住上扬。前世兴平游手好闲,最后落得个潦倒的下场。
这辈子,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竟真的听进去了。或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吧。
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拉着身边的人,一起走向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