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大家以为他不会开口。最后，他才低低地说了句：“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哪里是不懂？孩子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该搬出去了，把房子腾出来。

那段时间，大伯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我去过他屋里几次。

看见他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阿瑶婶的笑脸，眉眼弯弯，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伯妈改嫁后过得幸福，阿瑶婶却没能等到他平反的那天。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女人，一个在同一个城市，却隔着千山万水。

一个在天堂却成了心头永恒的念想。

谁也没想到，大伯的动作会那么快。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去相亲了。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笑意，说认识了一个叫文琼的女士。

文琼阿姨是国营公司的财会，丈夫早逝，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守着一处宽敞的大套房。

她性子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和大伯聊起天来，竟有说不完的话。

从年轻时的奋斗生涯，到如今的生活琐碎，从喜欢的书籍，到对子女的期盼。

两人越聊越投机。都是经历过半生风雨的人，更懂彼此心里的苦。

文琼阿姨不嫌弃大伯的过往，大伯也不介意她带着两个孩子。

情愫在一次次的相处中慢慢滋生，像墙角悄悄冒头的青草。

于是，在雷旭刚结婚的前一个月，大伯带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文琼阿姨的家。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雷旭刚愣了半天，随即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大概是觉得，大伯这一走，那套两居室，就彻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只有我知道，大伯不是被逼走的。

他坐在文琼阿姨家的沙发上，喝着温热的茶水，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地板上。

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他说：“旭东，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我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胆怯，不是退让，只是经历了太多的苦，不想再争了。

他把房子留给了刚哥，把国家补发的工资分给了孩子们。

把对阿瑶婶和小女儿的牵挂藏在心底。

然后，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些沉甸甸的愧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站在窗前，朝着远方望很久……

又一阵烟花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

“你大伯啊，”父亲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我点点头。

岁月从不会凭空改变一个人，是生活的刀，一刀一刀，刻出了如今的模样。

大伯的棱角被磨平了，可他心里的那点柔软和坚守，却从未消失。

只是不知道，那些被怨气裹挟的儿女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

父亲的低头，从来不是懦弱，而是最深沉的爱与无奈。

而那套两居室，那笔补发的工资，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和牵挂。

终究成了一家人心里，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坎。或许，有些遗憾。

这遗憾，注定要留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慢慢泛黄。直到成为记忆里的疤痕。

他甚至还偷偷盘算着，能不能从那钱里匀出些，寄给贵州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儿。

——阿瑶婶走后，那个被托付给外公照看的孩子。

可这点念想，终究还是被儿女们的态度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