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就着醪糟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从碧云湖的野炊聊到班里的趣事,从潘不成烤糊的红薯聊到李炜烨和王定远的学霸之争。
聊着聊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当兵的事情上。
我看着他低着头,用手指捻着面包屑的样子,轻声问道:“阿汤,你真的决定要去当兵了?”
阿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疲惫和无奈。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起了他的事。
原来,那个在灶台前对我充满敌意的妇人,是他的后妈。
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那时候他刚上小学四年级。
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没时间照顾他,只好把他和哥哥送到乡下的亲戚家。
这几年父亲调回了枳城,本以为终于能和父亲团聚,没想到父亲早就再婚了。
后妈还带来了两个孩子。后妈对他从来都没有好脸色,总觉得他是个累赘。
前阵子,他收到了一封初中同学寄来的信,后妈趁他不在家,偷偷把信拆开看了。
看完之后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信里的内容念了出来,说他心思不在学习上,净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他和后妈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父亲夹在中间,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他忍一忍。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了这个亲戚空置的房子里。
没过几天,学校里贴出了征兵的通知,他看着那张红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走,离开这个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我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酸,看着他那双藏着太多心事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孤僻,那么沉默。
“原来……是这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堵得厉害。
想说些安慰的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祝你在部队一切顺利,也许明天会更好。”
阿汤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朋友不多的他,大概是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聊着天,一直聊到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雨早就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面包屑和各种零食的残渣:“我该回家了。”
阿汤点了点头,送我到巷口。
几天后,新兵统一从枳陵武装部登船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商店买了两大袋东西,有他爱吃的零食,有治感冒的药片,还有一双厚厚的棉手套。
我拎着东西赶到码头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穿着军装的新兵们排着队,脸上带着青涩和憧憬。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汤鸿滨,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比平时看起来高了不少。
他也看到了我,眼睛一亮,朝着我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惊喜。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咧嘴笑了笑:“滨哥,到了部队好好干,别忘了,咱们枳城十骏,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阿汤接过袋子,紧紧地攥在手里,眼圈慢慢红了。
江风吹过码头,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的轮船拉响了汽笛,悠长而嘹亮。
送走阿汤的那一周,空气里还残留着离别的怅然,冬意便已裹挟着寒假的脚步漫进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