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尽了最后一片枯黄,操场边的栏杆上凝着薄霜。
我总在课间望着远方出神,想着阿汤踏上的新旅程,也盼着能早日回枳城。
……
外婆去世的消息,是在寒假里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那时父亲正在机床厂的车间里忙碌,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铁屑飞溅如星子。
传达室的老李突然掀开车间的棉布门帘闯进来,嗓门比机床声还响亮。
“雷师傅!雷师傅在吗?有你的长途电话!”
车间的机器声突然停了,瞬间安静了几分,工人们纷纷抬眼张望。
谁都知道,老李向来是个怕麻烦的,寻常人的长途电话,他多半是在门口喊一嗓子,或是托人捎个话。
唯有对父亲,他总愿意多跑这几步路——一来是两人脾气温和合得来。
二来是父亲一年到头也没几通长途,每一次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分量。
父亲刚从厕所回来,手里还攥着没擦干的毛巾,听见老李的喊声,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长途电话?这个年代,除了九峰镇的亲戚,还能有谁会打长途找他?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凉得他手脚发麻。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传达室跑,工装裤上的铁屑簌簌往下掉,沿途的工友打招呼,他都没顾得上回应。
传达室的电话是老式的转盘机,漆皮都掉了大半,听筒冰凉地贴在耳边,电流声“滋滋”作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大表哥略带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像浸了冰水。
一字一句砸在父亲心上:“小姨父,外婆……外婆走了,你们能回来送送她吗?”
“能!一定能!”父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攥着听筒,指节都泛了白。
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我们马上就动身,你等着我们。”
挂了电话,他转身就往建国叔办公室跑,平日里稳重的脚步此刻乱了章法,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心头发紧。
外婆待他,从来都比亲儿子还亲,这份恩义,他记了一辈子。
母亲接到消息时,正在厨房里择菜,手里的青菜叶散落一地。
她愣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父亲急冲冲地喊着:“快收拾东西,我们回九峰镇”,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
父亲顾不上安慰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沓用手绢包好的钱,还有给外婆带的几包她爱吃的桃酥。
他跟妹妹简单交待了几句,让她照顾好奶奶,便牵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
和我,一路往码头狂奔。
江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客船在江面上缓缓航行,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船舱的角落,一路沉默不语。
母亲的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工装肩头。
父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眶通红,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坐在他们对面,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蜷缩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