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外婆每次把我搂在怀里,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我的头,给我塞各种好吃的。
想起去年暑期,我们才见了面,她的身体还那么好,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想起她的手掌总是暖暖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我转过头,泪流满面。
从朝天门码头下了船,我们紧赶慢赶,跑到菜园坝火车站,买票的窗口早已排起了长龙,最早的一班火车也要到第二天下午。
父亲急得直搓手,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他拉着我在车站广场上四处打听。
终于在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那里找到了黄牛票。三张票花了平时两倍多的钱,父亲却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要能早点赶到外婆身边,多花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颠簸了十几个小时,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都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外婆的影子。
等我们从锦竹县城赶到九峰镇时,天已经黑透了,弯月挂在墨蓝色的天上。
星星稀疏地眨着眼睛,村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是外婆在招手。
一进熟悉的院子,就看见院坝中间搭起了简易的灵堂,竹竿撑起的白布棚子被夜风刮得簌簌响,白色的孝布挂得四处都是。
外婆的遗像摆在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旁边摆着她爱吃的桃酥。
框上系着黑纱,两旁点着白烛,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照片里的外婆穿着那件蓝色的斜襟褂子,笑得慈祥,眼神温和,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母亲再也忍不住,挣脱父亲的手,扑到灵堂前放声大哭,一声声“妈”喊得撕心裂肺,听得院门口的乡亲们都红了眼眶。
父亲强忍着泪水,眼圈通红,扶着瘫软的母亲,给前来帮忙的乡亲们递烟道谢。
转身他就挽起袖子,投入到繁杂的丧事料理中。
大姨去年就走了,大姨父退休后便回了九峰镇守着老房子,此刻正拄着拐杖站在灵堂边,老泪纵横。
表哥表姐都披麻戴孝,腰间系着草绳,守在灵堂两侧,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
香火缭绕,黄表纸焚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亲人的哭声,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跪在灵堂前的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从此后,我再也没有外婆了,再也听不到她喊我的小名,再也吃不到她亲手腌的流油的咸鸭蛋、熬的软糯的玉米粥了。
那一晚,我陪着父母忙到后半夜,端水、递毛巾、给吊唁的人鞠躬还礼,连一口饭都没吃。
我不知道留在枳城的妹妹有没有睡着,反正我一夜无眠,闭上眼睛就是外婆慈祥的笑脸,耳边全是她温柔的唠叨:
“东娃子啊,多吃点,长身体呢”“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学校的薄被子不顶用”。
这些话像根根细针,扎得我心口发疼。
第二天,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连走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兴平和光觉闻讯赶来吊唁,两人手里提着纸钱和香烛,脸上满是担忧。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他们说了两句客气话,就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弄得他们挺不自在,坐在板凳上手足无措,坐了一会儿就悄悄走了。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可有些悲伤,终究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就像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唯有自己才能感受到那种蚀骨的疼。
夜深人静时,我悄悄溜出院子,一路跑到九溪河边。
河面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没了往日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