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晃,照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可那一句“好”,却像把她在西域的第一束暖光,稳稳地放在了她手里。
宴散时,殿外的风比殿内冷得多。
丝竹声渐渐歇了,人声却还在回廊间回荡,像潮水退去后仍不肯安静的浪。沈念随冷亦安离席,步子不疾不徐,神色依旧冷淡,仿佛方才那曲“望尘莫及”的赞誉与她无关。有人远远望来,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忌惮,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讨好;她只淡淡颔首,连停都不停。
冷亦安走在她半步前,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也挡住那些想借机攀谈的人。有贵族端着酒盏追上来,笑着道:“七殿下,皇子妃一曲惊人,真是——”
冷亦安连眼都没抬,只平静截断:“夜深,皇子妃乏了。”
那人笑意一僵,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沈念侧过脸,眼睛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却只一瞬,又被她收回去。她对外仍旧是那副清冷端雅的样子,可一转头看向冷亦安,语气便不自觉软了些,带点灵动的抱怨:“你看,他们现在倒会说好听的了。”
冷亦安“嗯”了一声,声音很淡,却把她的披风又拢紧了些:“别理。”
沈念“哦”了一声,像听话,又像不服。她指尖轻轻捻着披风的系带,走了两步,忽然又补一句:“那你也别总‘嗯’。你一‘嗯’,我就觉得你又要开始装冷了。”
冷亦安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低声道:“我没装。”
沈念差点笑出声,又在人前硬生生忍住,只把笑意藏进眼底。她抬眼看他,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在宫灯下更显动人,偏偏他自己还不肯承认,只装作一本正经地继续往前走。
宫道漫长,灯火蜿蜒,像一条被拉长的金色带子。越走越安静,乐声与人声都被抛在身后,只剩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回响,和风吹过宫墙的低鸣。
沈念渐渐察觉不对。
他们走的并非来时那条更热闹的主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偏道。宫灯稀了,侍卫也稀了,连宫墙上的风铃都显得更远。远处主宫方向仍旧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而他们这边,夜色沉得更重。
沈念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片明亮,又低头看眼前这条冷清的路,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刻意“放到角落”的一件东西——不是不重要,只是被人希望她别太显眼。
走到一段格外安静的宫道时,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转头看向冷亦安,语气带着一点小委屈,又带着一点小机灵,半开玩笑半认真:
“冷亦安,为什么我们的宫殿会这么偏啊?”
冷亦安也停住。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宫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克制的轮廓。确认无人靠近后,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刀锋贴着纸走:
“我无宠,份例本就被压。你来了,他们更不愿意我显得体面。”
沈念怔了一下。她其实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想听他承认,这不是“规矩如此”,而是有人故意。
她抿了抿唇,语气软了些:“所以……是王后他们做的?”
冷亦安没有直接点名,只淡淡道:“宫里的手很多,不一定都写着名字。”
沈念“哦”了一声,像把那点不甘咽回去。她忽然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却带着她独有的灵动:“那我们岂不是‘偏安一隅’?”
冷亦安看着她,眼神微顿,像被她这句玩笑轻轻撞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把披风的领口拢紧,指尖碰到她颈侧的一瞬,动作明显放轻了些:
“偏也无妨,至少安静。你住得舒服最重要。”
沈念抬眼看他,眼睛柔情似水,却又带着一点狡黠的认真:“那你也要舒服。”
冷亦安的耳尖微红,却仍旧克制地点头:“嗯。”
沈念故意挑眉:“你看,你又‘嗯’。”
冷亦安没反驳,只伸手牵住她的手,握得很稳,却不紧,像怕握疼她,又像怕她在这宫里走丢。他低声道:“走吧,风大。”
沈念被他牵着往前走,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些。她看着眼前这条偏道,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身边这个人,不会让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走到更深处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巡夜的侍卫。侍卫看见冷亦安,立刻行礼,声音恭敬:“七殿下。”
冷亦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侍卫腰间的令牌,又扫过宫道尽头那片更暗的宫影。他的眼神很沉,像把什么记在心里。
沈念侧过脸,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冷亦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在想……下次宫宴,你不会再坐那样的位置。”
沈念的心口轻轻一跳,嘴上却故意装作不在意:“那我下次要坐中间。”
冷亦安看着她,声音仍旧克制,却很坚定:“好。”
沈念眨眨眼,像怕他反悔似的,立刻补一句:“你说的。”
冷亦安“嗯”了一声,这一次却不像敷衍,反而像把承诺落在她手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偏道更静,夜色更深,可沈念忽然觉得这条路没那么长了。她被他牵着,披风拢得很暖,心里也很暖——暖得让她几乎忘了,这宫里的每一次“偏”,都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