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偏殿里炭火烧得正好，空气里是淡淡的木香，沈念披着常服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暖炉——炉身圆润，炉盖镂空，烟从细孔里袅袅升起，带着一点清甜的香。
她抬眼，看见冷亦安从外间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领口微敞，少了几分殿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像个人”的松弛。
沈念眼睛一亮，立刻把那点对外的冷淡收起来，像收起一张面具。她把暖炉往桌上一放，语气轻快：“狐狸殿下回来了。”
冷亦安眉峰微动：“别乱叫。”
沈念偏要叫，还故意拖长尾音：“狐——狸——”
冷亦安没理她，只走到桌前倒茶。他的动作很稳，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像把她的胡闹都压下去。
沈念却不肯罢休。她起身绕到他身后，探头看他手里的茶盏，语气一本正经：“你今日怎么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去装冷了？”
冷亦安淡淡：“我没装。”
沈念“哦”了一声，像信了，又像没信。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背：“那你背上怎么这么冷？是不是装冷装得连自己都冷了？”
冷亦安放下茶盏，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沉沉的，像真有几分狐相——不凶，却让人不敢太放肆。
沈念偏偏不怕。她抬着下巴，眼睛弯着，像在等他上钩。
冷亦安盯了她两息，忽然伸手，捏住她的后颈，轻轻把她推回椅子上：“坐好。”
沈念被他推得一屁股坐下，反而笑得更开心：“你看，你还是会管我。”
冷亦安：“……”
他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皇子妃，二公主殿下来访。”
沈念一怔，随即把那点灵动收了些，脸上恢复惯常的冷淡。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不疾不徐：“请。”
门帘掀开，冷明萱走进来。她今日穿得素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神色温和，不像宫里那些人那样带着试探的锋利。她看见沈念，先笑着行礼：“嫂嫂。”
沈念微微颔首：“二公主。”
冷明萱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桌上那只暖炉上，笑意更深：“嫂嫂这里倒是暖和。我还以为偏殿会冷些，特意带了点香料来，给嫂嫂添点香。”
她说着，示意身后侍女呈上一只小盒。盒盖打开，里面是切成薄片的香料，颜色浅黄，闻起来清甜不腻。
沈念仍旧冷淡，却没有拒人千里。她抬手示意侍女收下，语气淡淡的：“多谢。费心了。”
冷明萱笑得更柔：“不费心。前日宫宴上嫂嫂那曲琵琶，真是……望尘莫及。我回去后想了很久，总觉得那声音还在耳边。”
沈念听见“望尘莫及”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差点笑出来。她立刻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仍旧端着一副清冷样子：“公主谬赞。”
冷明萱却像看穿她的“端着”，笑得更开心。她侧过脸，看见冷亦安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便行了一礼：“七哥。”
冷亦安点头：“二妹。”
冷明萱看着他，语气仍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亲近：“七哥近来气色不错。想来是嫂嫂把你照顾得好。”
沈念的脸微微一热，立刻把话接过去，语气冷淡得像在否认什么：“公主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
冷明萱却不拆穿，只笑：“嫂嫂不必过谦。宫里能让七哥‘不冷’的人，可不多。”
沈念：“……”
她转头看冷亦安，眼神里写着：你看，你妹妹都知道你装冷。
冷亦安面不改色，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冷明萱坐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轻松的话题：香料如何用、暖炉如何烧、西域的点心如何配茶。沈念对外仍旧淡淡的，可说到兴头上，她偶尔会露出一点灵动——比如吐槽西域茶淡、比如嫌弃宫里规矩多、比如对某道点心的做法挑三拣四。
冷明萱听得津津有味，越坐越放松。她忽然轻声道：“嫂嫂若在宫里闷，便叫我来陪你说话。我不爱争斗，也不爱听那些阴私。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沈念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认真。她没有说太多，只淡淡“嗯”了一声，却比任何热络都更像接纳。
冷明萱起身告辞时，沈念亲自送到门口。她仍旧冷淡，却在冷明萱转身前补了一句：“公主送的香料很好闻。改日我让人回赠些大胤的茶，解腻。”
冷明萱眼睛一亮，忙点头：“好呀。”
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两人。
沈念回头，脸上那点冷淡像被风吹散。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盒香料闻了闻，语气轻快：“你二妹倒是个好人。”
冷亦安“嗯”了一声。
沈念立刻皱眉：“你又‘嗯’。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冷亦安看她一眼：“你想听什么？”
沈念眼睛一转，故意逗他：“我想听你承认——你其实很喜欢我叫你狐狸。”
冷亦安：“……不喜欢。”
沈念不服：“你撒谎。你每次被我叫狐狸，眼神都像要咬人。那叫喜欢。”
冷亦安走近，停在她半步外，声音低而稳：“那叫想把你嘴堵住。”
沈念被这句话噎得一怔，随即脸更热。她嘴硬：“你敢。”
冷亦安盯着她，像在衡量。过了会儿，他忽然伸手，把桌上的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手冷，抱着。”
沈念立刻抓住重点：“你看，你还是关心我。”
冷亦安淡淡：“我只是怕你冻着，半夜又卷被子。”
沈念：“……”
她立刻炸毛：“你怎么又提这个！”
冷亦安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提也行。你今晚别卷。”
沈念哼了一声，抱着暖炉坐到榻边，像宣布主权一样把暖炉抱得紧紧的：“我偏卷。你能奈我何？”
冷亦安走近，俯身从她怀里把暖炉轻轻抽出来一点，换了个更不烫手的角度塞回去：“别烫着。”
沈念被他这动作弄得心里一软，嘴上却仍旧不服：“你管得真多。”
冷亦安低声：“我不管你，谁管你。”
沈念怔了一瞬，随即把脸别开，装作不在意：“你这话听起来像在占便宜。”
冷亦安没否认，只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敲：“少胡思乱想。”
沈念捂着额头，抬头瞪他：“你又敲我！”
冷亦安看着她，忽然道：“二妹说得对。”
沈念：“她说什么对？”
冷亦安声音低，像怕被人听见：“你确实……能让我不冷。”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立刻恢复那副“逗狐狸”的神气。她抬眼，眼睛亮亮的：“那你以后不许装冷。”
冷亦安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好。”
沈念满意了，抱着暖炉笑得像赢了一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冷亦安。”
冷亦安：“嗯？”
沈念眨眨眼，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下次宫宴，我要坐中间。”
冷亦安看着她，过了会儿，低声道：“好。”
沈念笑得更开心，像终于把这只狐狸驯得会说“好”。她把暖炉抱得更紧，心里却悄悄想：偏殿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里有暖炉，有香，还有一只会说“好”的狐狸。
夜落下来时，偏殿像被人轻轻盖上了一层安静的纱。炭盆里火还旺，暖得人骨头都松了几分。冷亦安从外间回来，解了外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念。
她靠在榻上，背后垫着软枕，腿蜷着，被子只盖到腰，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得入神。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的睫毛一眨一眨，像在书页上追逐什么有趣的东西。
冷亦安走过去，站在榻边看了她一眼：“还不睡？”
沈念头也不抬，含糊“嗯”了一声，像敷衍，又像舍不得分神。她看得太专注，连冷亦安坐到榻另一侧都没怎么在意。
冷亦安掀开被子躺下，闭目养神。屋里只剩炭火轻响和沈念翻页的沙沙声。
安静没持续多久。
忽然——
“哈哈哈哈！”沈念猛地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册子差点掉下去。她一边笑一边拍榻，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这人也太蠢了！笑死我了！”
冷亦安眼睛瞬间睁开。
他侧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念。”
沈念被他一叫，笑声立刻卡住，像被人捏住喉咙。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装得一本正经：“怎么了？”
冷亦安语气淡，却压着点不耐：“夜深了。”
沈念立刻点头，像很听话：“夜深了呀。”
她说完又低头看册子，翻了两页，终于没忍住，又笑出声，这次笑得更轻，却更像故意的：“噗……他还说自己是‘冷面公子’，结果一开口就——”
她笑得说不下去，干脆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