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偏殿里只留了一盏灯,火光被灯罩拢着,像一只安静的眼。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把寂静敲出一道细缝。
沈念洗漱完出来时,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她一边用布巾擦着发尾,一边走到榻边,动作很自然地掀开被子钻进去,像回到自己地盘一样理直气壮。
冷亦安已经躺下了,背靠着榻柱,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淡淡的,像随时都能睡着,又像随时都醒着。
沈念把布巾放到一边,侧过身看他,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
冷亦安没抬头:“又怎么了?”
沈念一本正经:“我在确认你是不是木头。”
冷亦安:“……”
沈念见他不接招,反而更来劲。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怕他跑了似的,然后慢悠悠开口:“冷亦安。”
冷亦安“嗯”了一声。
沈念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当时随西域使团进大胤,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把屋里那点暖融融的气氛戳了个洞。冷亦安翻书的手停住了,过了片刻,他才把书合上,放到一旁,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里的湖。沈念被他看得心里一跳,却仍旧抬着下巴,一副“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的样子。
冷亦安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你见了我,不也不认识?”
沈念立刻炸毛,声音都高了一点:“我那是……我那是有点忘了!”
冷亦安眉梢微动:“忘了?”
沈念急忙辩解,语速快得像怕他不信:“那时候场合那么乱,你又站得远,我就只远远看了一眼。再说你那时候穿得……反正跟现在不一样。还有你那时候也没这么——”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眼睛转了转,像在找一个不那么“夸他”的词。
冷亦安盯着她:“没这么什么?”
沈念嘴硬:“没这么……爱装。”
冷亦安:“……”
沈念见他不说话,心里反而有点虚。她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小声补一句:“而且我那时候年纪小,记性当然没现在好。你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我——”
她又卡住了,像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容易往奇怪的方向拐。
冷亦安却像没听出来似的,只问:“我现在是什么?”
沈念立刻把话咽回去,瞪他一眼:“你别套我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冷亦安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没装不认识。”
沈念眯起眼:“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冷亦安看着她,语气仍旧淡,却比刚才更真实一点:“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也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被人看见你认识我。”
沈念眨眨眼,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些。她哼了一声,装作不在意:“你想太多。”
冷亦安“嗯”了一声,像承认,又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沈念却不肯放过。她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像在审犯人:“那你当时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失落?”
冷亦安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没有。”
沈念立刻伸手去捏他的脸:“你骗人。狐狸怎么可能不失落。”
冷亦安被她捏得脸侧微微鼓起,仍旧面不改色:“你再闹,我就把你手按住。”
沈念眼睛一亮,反而更来劲:“你按啊。你按我就说你欺负我。”
冷亦安:“……”
他终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沈念被他握住,心里又冒出一点“逗狐狸”的兴致,她故意把声音放软:“你看,你还是在乎的。”
冷亦安没否认,只低声道:“你刚才说你是‘有点忘了’。”
沈念点头点得飞快:“对,有点忘了。不是故意的。”
冷亦安盯着她看了两息,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的眼神明显松了一点,像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挪开。他没说“我放心了”,也没说“原来如此”,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可那一声“嗯”,比任何解释都更像答案。
沈念心里忽然有点得意,像赢了一局。她把被角往上拉,盖住自己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狡黠地看着他:“那你现在认不认识我?”
冷亦安看着她:“认识。”
沈念追问:“怎么认识?”
冷亦安沉默片刻,才道:“你说话的样子,和当年一样。”
沈念心里一热,嘴上却仍旧不肯认输:“那你当年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肯定——”
她又卡住了,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肯定”后面要说的话有点危险。
冷亦安却像没逼她似的,只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像怕她着凉。他掖完被角,手却没收回去,停在被子边缘,过了会儿才道:“以后别再忘了。”
沈念眨眨眼,故意逗他:“那你要是再装,我就再忘一次。”
冷亦安看她一眼:“你敢。”
沈念被他这句“你敢”逗得眼睛都弯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像终于满意,又像终于把这只狐狸逗得露出一点真实情绪。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轻响。
沈念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侧过脸看他:“冷亦安。”
冷亦安:“嗯?”
沈念小声问:“那你当年看我一眼,心里有没有想过……我现在会在这里?”
冷亦安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想过。”
沈念眼睛一亮:“真的?”
冷亦安淡淡道:“想过你会来找我算账。”
沈念:“……”
她气得伸手去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轻轻按回被子里。沈念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按得更近了些。
她抬头瞪他,却在他眼底看见一点极淡的笑意。
沈念心里忽然软了,嘴上却仍旧不服:“你笑什么?”
冷亦安没回答,只把她的手腕松开,转而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他做完这个动作,才低声道:“睡吧。”
沈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乖乖“哦”了一声,像终于肯放过他。她把被子往上拉,闭上眼,却又在闭眼的前一秒,忽然补一句:
“冷亦安。”
冷亦安:“嗯?”
沈念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以后不许再装不认识我。”
冷亦安沉默片刻,才道:“好。”
沈念满意了,终于安心闭上眼。屋里只剩火光轻轻跳动,像把两人的呼吸都慢慢调成了同一个节奏。
夜更深了。
沈念闭上眼后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像终于把一天的热闹都放下。她睡得很安稳,脸侧贴着枕头,睫毛在灯火下投出细细的影,看起来乖得不像白天那个爱逗人的人。
冷亦安却没那么容易睡。他习惯了夜里警醒,哪怕在自己的殿里,也总要听一会儿外头的风声与巡夜的脚步,才慢慢放松。
他侧过身,替沈念把被角又掖了掖——她睡着后反倒安静,像一只终于被抱回家的小动物。冷亦安看了她两眼,才闭眼。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大约过了半炷香,沈念忽然动了动。她先是轻轻哼了一声,像在梦里嫌冷,随即把被子往自己这边一拽。那动作不大,却很精准,像练过一样。
冷亦安被拽得肩头一凉,睁眼时,自己这边的被子已经薄得可怜。
他盯着沈念看了一瞬,她睡得仍旧安稳,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梦到什么好吃的。冷亦安伸手,想把被子拉回来一点。
他刚拉回半寸,沈念立刻又拽回去,而且更用力,像在和他进行一场无声的争夺。
冷亦安:“……”
他看着她那张无辜的睡脸,忽然觉得白天那句“狐狸嘴硬”用在自己身上也挺合适——他竟被她在睡梦里打败了。
他不想叫醒她,只好把被子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
沈念这次没再拽回去,她直接翻身。
她翻得很自然,像一条鱼游到更暖和的地方,整个人往冷亦安这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他的手臂,然后把被子卷得更紧,像给自己搭了个窝。
冷亦安彻底没被子了。
他静静躺了两息,终于明白自己今晚要面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