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像从人群深处炸开，尖锐而混乱。紧接着，石块砸在甲胄上的脆响连成一片，像雨点落下。禁军举盾喝止，人群却不退，反而更凶，像被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冷亦衡在前方高声下令：“护驾！驱散乱民！不得伤百姓性命！”
他的声音沉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可沈念隔着帘布听着，却莫名觉得那沉稳里有一种过分的笃定——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冷亦骁拔剑出鞘，厉声喝道：“列阵！护住车架！”
盾墙合拢，刀光一闪，像把风劈开。可乱民太多，且冲击极有节奏，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岸。更可怕的是，林子两侧忽然射出一阵箭雨，破空尖啸刺得人耳膜发疼。
烟雾腾起，灰白一片，呛得人喉咙发紧。有人在烟雾里喊：“风！风！”又有人喊：“滚石！”
下一刻，坡上滚下几块巨石，砸在官道上，震耳欲聋。尘土翻涌，马受惊嘶鸣，车架剧烈摇晃，队伍像被人从中间折断。
沈念的车架猛地一震，她几乎被掀翻。她伸手抓住车壁，指尖用力到发白。帘布被风掀起，她看见外头盾墙被冲散，人群像潮水涌进来，有人跌倒，有人被踩踏，惨叫声与咒骂声混成一片。
冷明萱脸色发白，声音发颤：“皇嫂……”
沈念强迫自己镇定，把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趴下，别出声。跟着我。”
她一边说，一边把冷明萱按到座位下，用披风盖住她的头。侍女们吓得发抖，沈念握住其中一个侍女的手，轻轻捏了捏，像给她一点底气：“别怕，我在。”
外头忽然传来冷明月尖利的声音：“谁敢拦我！给我冲出去！”
她的车架被人群冲撞得歪斜，亲卫拼命护着，却被烟雾与乱民逼得节节后退。冷明月的骄横在此时变成了一把失控的刀，越挥越乱，越乱越危险。
冷亦骁在烟雾里怒吼：“护住公主车架！”
他带人冲过去，试图打开一条通路。可他刚一离开，另一侧的乱民又像预先埋伏好一样涌上来，硬生生把队伍切成两段。
沈念听见冷亦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低沉而稳：“沈念——”
那一声很短，却像一根钉子钉进她心里。她刚想回应，烟雾猛地灌进车里，呛得她一阵咳嗽。下一刻，车架又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她整个人撞在车壁上，眼前发黑。
等她再勉强稳住心神时，外头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已经乱成一团。她听见有人在近处喊：“七殿下！七殿下在那边！”又有人喊：“快！护七殿下走！”
烟雾里，她看见一道玄色身影从马背上跃起，像夜枭扑入乱云。冷亦安的动作干净利落，剑出鞘的一瞬间，寒光一闪，便有几个人影倒下。他护着几名亲卫，强行从人群里撕开一道口子，朝着队伍主力的方向冲去。
沈念想喊他，可喉咙被烟雾堵住，声音只在唇边碎成一阵咳。她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被烟雾吞没，像被夜吞没。
紧接着，一块碎石砸在车架旁，震得车轴发出刺耳的响。侍女尖叫，冷明萱吓得发抖。沈念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心里却像被刀划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暴动，这是埋伏。
混乱中，有人猛地抓住车帘，想把帘布扯下。沈念眼疾手快，抓起一旁的茶盏砸过去，茶盏碎裂，热水溅出，那人痛呼一声缩回手。沈念趁势掀帘，拉着冷明萱从另一侧跳下车。
地上尘土翻涌，石屑扎得人脚底生疼。她伏低身子，带着冷明萱往坡下的林带钻。林子里风更冷，树叶刮过脸颊，像刀。她听见身后有人追赶，脚步声杂乱，嘴里喊着什么，像在搜寻。
沈念不敢回头，只低声对冷明萱道：“二公主，跟着我，别出声。”
冷明萱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哭。
她们刚钻进林子更深的地方，便听见官道方向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喝道：“奉大皇子令！护驾先行！其余人等就地整顿！”
那声音像一把尺子，硬生生把混乱切成“秩序”。沈念的心却更沉了——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清晰地下令，除非下令的人早就知道混乱会到哪一步。
她没有时间细想，只能带着冷明萱继续往林子深处躲。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响，像有人在暗处冷笑。
而在官道另一侧，烟雾渐渐被风吹散。冷亦衡坐在马背上，衣袍依旧整齐，脸上甚至没有沾上一点尘土。他看着被冲散的队伍，眼神沉得像深井。礼官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大公主的车架……不见了。三皇子也与队伍断了联系。七皇妃的车架……也不见了。”
冷亦衡没有立刻回答，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乱民暴动，队伍冲散也是常事。先护祭器与车架回城。至于明月、亦骁与七弟妹……若他们命硬，自会回来。”
他说完，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与碎石，像在欣赏一场早已写好的戏。
烟尘未散的官道尽头，冷亦安的亲卫护着他冲出烟雾，终于与主力残部汇合。冷亦安的披风上沾着尘土与一点暗色的血，他的脸仍旧冷，眼神却像压着雷。他勒住马缰，目光迅速扫过队伍，没看见沈念的车架，也没看见冷明月的车架，更没看见冷亦骁的身影。
他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发白，像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进骨头里。
冷亦衡在前方回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关切：“七弟，你回来了便好。方才乱民凶猛，你可曾受伤？”
冷亦安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稳：“无事。”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把目光投向林子深处。风从那里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像在提醒他——有人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而沈念与冷明萱，正躲在林子的阴影里，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们不知道冷亦安是否安全，也不知道这场“祈福”，究竟是谁在为谁祝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