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风像一把没磨好的刀,刮得人脸颊生疼。沈念牵着冷明萱的手,一路往更深的地方钻,脚下的落叶与枯枝被踩得沙沙作响,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数。
冷明萱跑得气喘,却不敢出声,只咬着唇,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脸色白得像纸。她偶尔回头,眼里满是惊惧,却仍努力跟上沈念的步子。
沈念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只会浪费一瞬,而这一瞬足够让人追上来。她的手心全是汗,却仍旧握得很紧,像握住一根救命的绳。
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夹着粗声的喝骂与凌乱的马蹄声。有人在喊:“往这边!”有人在喊:“别让她们跑了!”那些声音像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沈念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她们不能往官道跑,也不能往有人烟的地方跑。官道上是大皇子的人,有人烟的地方更容易被堵住。唯一能赌的,是往更深的山里去,赌对方不敢追得太深,赌夜色与山路能替她们遮住一点。
她带着冷明萱拐进一条更窄的山径。山径两侧灌木丛生,枝条像手指一样勾人衣摆。冷明萱的裙摆被勾住,她慌乱地扯了一下,差点摔倒。沈念立刻回身扶住她,压低声音:“别怕,跟着我。”
冷明萱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
山径越走越陡,风也越来越冷。雾气从谷底升上来,像白色的水,慢慢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最后缠上人的呼吸。四周的树影在雾里扭曲,像一群沉默的怪物,静静站着看她们逃命。
身后的追赶声忽然近了些。
沈念听见有人踩断枯枝的脆响,离她们不过数十步。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咬咬牙,拉着冷明萱加快脚步。冷明萱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坡下倒去。
“二公主!”沈念惊呼一声,立刻伸手去拽。她的指尖抓住了冷明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冷明萱被她拽得半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仍不敢喊出声。
沈念迅速蹲下,扶住她的肩,低声问:“还能走吗?”
冷明萱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仍点头,声音发颤:“能……能走。”
沈念没再多问,只把她的披风往她身上裹紧,又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着往前走。冷明萱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头的汗与雾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追赶声又近了。
沈念抬眼,看见前方雾里隐约有一处凹陷,像山壁裂开的口子。她心里一动,立刻扶着冷明萱往那边走。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与灌木遮住,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沈念心里一喜,却不敢放松。她扶着冷明萱钻进去,反手把藤蔓拉回原处,尽量让洞口恢复原样。
山洞里比外头暖和些,潮气却更重。黑暗像水一样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念扶着冷明萱往里走了几步,才停下,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脚步声与喝骂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附近停下。
“她们跑哪去了?”
“刚刚还在这!”
“搜!仔细搜!”
脚步声在洞口外的灌木丛里踩来踩去,藤蔓被拨开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响。沈念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把冷明萱往身后护了护,手掌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别出声。
冷明萱死死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泪水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洞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与冷明萱压抑的抽噎声。沈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敲在石头上。
外头的人似乎没发现洞口,脚步声渐渐远去,骂声也被雾吞没。沈念仍不敢动,直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压着的石头挪开一点。
她这才回头看冷明萱,低声问:“伤在哪?”
冷明萱咬着唇,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声音带着哭腔:“脚……脚踝疼。刚刚滑了一下,扭到了。”
沈念蹲下身,伸手去摸她的脚踝。黑暗里看不清,只能靠触觉。她摸到冷明萱的脚踝微微肿起,冷明萱一碰到就疼得发抖。
沈念心里一沉,却仍把声音放轻,像哄人:“别怕。先别乱动。我们先躲在这里,等外头安全了再说。”
冷明萱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仍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皇嫂……我们会不会……回不去了?”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雾从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知道,回不去的可能不是她们的人,而是她们的命。
可她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冷明萱的肩,语气坚定:“会回去的。你先撑住。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回去的路。”
冷明萱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她点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山洞外,深山的雾越来越浓,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响。洞里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与冷明萱压抑的疼痛声。沈念靠在石壁上,闭上眼,脑子却在飞速转动——她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追兵迟早会搜山;可冷明萱脚受伤了,出去又等于送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祈福”,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而她们,不过是局里被丢弃的棋子。
沈念睁开眼,看向黑暗深处,心里暗暗发誓:若这次能活着回去,她一定要弄清楚,这把刀究竟是谁递出来的。
洞里的黑暗像湿冷的布,贴在皮肤上,越捂越沉。外头风声呜咽,雾把山都吞了,连树的影子都只剩模糊的轮廓。沈念靠着石壁坐着,听着冷明萱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冷明萱起初还强撑着,怕吵到外头,疼得厉害也只是咬着唇,把声音咽回去。可没过多久,她的额角渗出细汗,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发灰,身子也开始轻轻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