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一边走一边回头,心里却越来越沉——大公主出现在这里,说明这场埋伏远比她想的更复杂。而她拖着昏迷的冷亦骁,带着受惊的冷明月,还要赶回山洞救冷明萱。
雾更深了,山更静了。沈念握着剑,掌心却全是汗。她知道,真正的追杀,或许才刚刚开始。
雾像湿冷的棉絮,黏在眉睫上,连呼吸都带着寒意。沈念走在前头,剑横在掌心,目光在雾里一寸寸扫过,耳朵也竖得极紧——方才那几个人虽已倒下,可这山里谁也说不清还有没有第二拨、第三拨。
冷明月跟在她身后,脚步发飘,发髻散乱,披风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锦衣。她一路都没再开口,只偶尔吸一口气,像要把喉咙里的惊惧咽回去。可她的眼神仍旧带着那股天生的骄矜,即便狼狈,也不肯让人看出她怕。
沈念没有心思与她计较。她只在一处灌木更密的地方停了停,压低声音道:“公主若还能走,便把脚步放轻些。若再喊,引来人,我未必护得住。”
冷明月嘴唇动了动,像要反唇相讥,可最后还是咬着牙,极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溪边时,冷亦骁仍昏在石后。他的脸色在雾里灰白得可怕,肩头的血已被沈念草草止住,却仍有细细的红从布下渗出来。冷明月看见他这副样子,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瞬复杂的光——像惊,像厌,也像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宫里头的口角,这是真会死人的局。
沈念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仍弱,却比先前稳了些。她心里稍定,随即把冷亦骁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低声道:“公主,搭把手。”
冷明月皱眉,像觉得脏,也像觉得委屈。可她看了看沈念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雾里深不见底的黑,终于还是伸手,扶住冷亦骁另一侧。
冷亦骁的体重压下来时,冷明月忍不住“嘶”了一声,脚下一滑,险些把人摔了。沈念立刻用肩顶住,声音更冷:“公主若不想死,便站稳。”
冷明月咬唇,不再作声,只把力气一点点使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半拖半扶,把冷亦骁往原路带。山路陡,石滑,枯枝像手指一样勾人衣摆。冷亦骁的靴子不时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每响一次,沈念的心就紧一分——那声音在寂静里太明显,像给暗处的人指路。
她只能更快,更稳,更轻。
冷明月的呼吸越来越急,额头全是汗,手指也因用力而发白。她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何要救我?”
沈念没回头,只盯着前方雾里那一点隐约的山壁轮廓,声音平得像水:“你是公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冷明月噎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才道:“我从前……待你并不好。”
沈念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冷明月没再说话,只把冷亦骁扶得更紧些。
终于,那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出现在雾里。沈念的心猛地一松,像从喉咙里吐出一块石头。她示意冷明月先停,自己上前拨开藤蔓,侧耳听了听洞里——没有异常动静,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她这才把藤蔓拉到一旁,低声道:“进。”
两人把冷亦骁扶进洞。洞里比外头暖和些,潮气却更重。火光不知何时已被冷明萱用枯枝点起——火不大,只像一粒橙红的星子,却足以照亮一小片地方。
冷明萱正抱着膝盖缩在石壁旁,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见沈念时,眼泪一下涌出来,声音发颤:“皇嫂……你回来了……”
沈念心里一酸,却只点了点头,压着声音道:“我回来了。别怕。”
冷明萱的目光随即落到冷亦骁身上,又落到冷明月身上,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念与冷明月把冷亦骁慢慢放下,让他靠着石壁躺好。冷亦骁的眉头仍皱着,嘴唇干裂,气息断断续续。冷明月看着他,忽然别开脸,像不愿让人看见她眼里的情绪。
沈念没理她,只快步走到冷明萱面前蹲下,把浸过水的布递过去。布还湿冷,沈念怕她疼,先轻声道:“会疼,忍一忍。先清洗,再敷草药。”
冷明萱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把脚伸出来。
沈念用湿布轻轻擦去脚踝周围的泥与血。冷明萱疼得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沈念一边洗,一边把草药敷上去,用剩下的布简单缠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向冷明月。
冷明月站在火光边缘,披风破烂,脸色苍白,眼神却仍倔强。她看着沈念,像想说什么,却又拉不下脸。最后只生硬地吐出一句:“……多谢。”
沈念没应,只把剑放在膝边,目光重新投向洞口。藤蔓被风吹得轻晃,雾从缝隙里渗进来,像随时会钻进来的蛇。
洞里一时安静,只有火噼啪作响,像在数着每个人的心跳。
沈念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外头的山、外头的雾、外头的人,都还在。而她们三个人——一个脚伤,一个昏迷,一个骄矜却惊魂未定——想要活着走出这座山,难。
可她也知道,只要火还在,她们就还在。只要还在,就有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