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次日李秀才苏醒,虽然虚弱,但神志清明,对前事记忆模糊。李家父子特意登门道谢,此事迅速传遍西街,甚至整个凌云城都有所耳闻。“百晓杂货铺的胡先生”名声大噪,但前来求助的人反而锐减——毕竟,谁家没事总招惹“邪乎”东西?大家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敬畏的好奇,远远打量杂货铺,买东西时态度愈发客气,却不敢再随意拿“怪事”来试水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甚至更加平静。胡糊依旧每天寅时三刻对着歪脖子树“默拍”晨课,依旧对觅迷的生活习惯诸多“挑剔”,依旧用他那让人血压飙升的方式“帮忙”处理铺子事务。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比如,觅迷现在会对胡糊那些看似古怪的举动多一份留意。当他盯着某件旧物出神时,当他对着月光调整后院几块普通石头的摆放位置时,当他偶尔望着远方天空若有所思时……觅迷不再简单地认为是“祖宗又犯病了”,而是隐约意识到,他或许在感知、在调节着什么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又比如,街坊们虽然不敢轻易求助,但对胡糊的态度里,多了份实实在在的尊重。林大娘来送豆腐,总会挑最嫩的那块;赵掌柜得了好茶叶,也会包一小包送来;连路过的小贩,都会对站在铺子门口的胡糊点头致意。这种尊重,与之前因畏惧而产生的客气不同,是源于对“有本事者”的认可。
再比如,觅迷发现自己对胡糊的“忍耐阈值”莫名其妙提高了。当他再次把她熬的粥评价为“毫无灵气”时,她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回一句:“那你倒是用有灵气的米来做啊?” 虽然换来的是胡糊若有所思地打量米缸,让她瞬间后悔。
雨夜画魇事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但涟漪终会散去,湖面重归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似乎沉淀下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这日傍晚,夕阳很好。觅迷算完账,伸了个懒腰,看到胡糊正站在后院,手里捏着一小撮不知从哪儿来的银色细沙,对着渐暗的天光细看,指尖有微光流转,那细沙竟在他掌心缓缓悬浮,排列成微小而规律的图案。
“喂,”觅迷靠在门框上,随口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肉,庆祝一下这个月铺子赚了不少。” 嗯,主要是她赚了不少,虽然祖宗功不可没。
胡糊掌心微光一敛,细沙落入一旁花盆。他转过身,夕阳的金晖给他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边。
“随意。”他顿了顿,看向觅迷手里拎着的、打算去买菜的竹篮,忽然道,“吾同去。”
觅迷诧异:“你去干嘛?” 这位不是一向不耐人多嘈杂?
“辨识此间食材。”胡糊说得理所当然,“或许,有略合用之选。”
觅迷想了想,也好,让他见识一下人间烟火菜市场的威力,省得老嫌她买的食材“浊气重”。
于是,凌云城西街的居民们,便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俏丽的杂货铺小掌柜觅迷,挎着竹篮走在前头,身后一步之遥,跟着那位清俊寡言、气质迥异的胡先生。两人穿过喧闹的街市,一个熟稔地跟摊贩打招呼、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另一个则安静跟随,目光偶尔扫过琳琅满目的菜蔬肉禽,眉头微蹙,似在评估,偶尔会对某样东西略微驻足,引得摊主一阵紧张。
最终,胡糊只挑了一小把碧莹莹、灵气相对最“干净”的野菜,以及两块在他看来“气血稍足”的排骨。觅迷则按照自己的喜好,买了一大堆。
回去的路上,华灯初上。觅迷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胡糊走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那把他精挑细选的野菜,身姿依旧挺拔,但脚步似乎比往日放缓了些,与觅迷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好能并肩转过街角的距离。
喧嚣渐远,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拖长,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晃动。
鸡飞狗跳的日常还在继续,但里面,好像掺杂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的底色。就像那幅被净化的古画,褪去了阴郁,显出了原本或许就存在的、属于人间山水的那份宁静悠远。
至于以后还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找上门?
管他呢。反正,铺子里有个似乎很能打的祖宗……暂时顶着。
觅迷这么想着,心情莫名又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