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雨夜中摇曳，映着李文惨白的脸和那卷透着阴湿寒气的古画。

胡糊没有立刻去接画，而是先虚扶了李文一把。“起来，细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李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讲述起来。他父亲李秀才几日前从城外旧货集市淘回这卷画，据说是前朝某位落魄画师的山水图，价格极廉。起初只是爱不释手，日夜观赏。可没过两日，人就开始萎靡，嗜睡，醒来便神情恍惚，对着画喃喃自语，说的尽是些“山中幽寂”、“同去同去”之类的胡话。今天傍晚，李秀才竟直接晕倒在画前，脸色青白，气息微弱，怎么叫都不醒。郎中看了只说是“邪风入体，心神涣散”，开了安神药却毫无起色。李文走投无路，听闻西街胡先生有异术，这才冒雨前来。

觅迷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胡糊身边靠了靠。这听着可不像寻常病症。

胡糊听完，这才伸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画轴，而是虚悬其上，缓缓掠过。他闭目片刻，随即睁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画中残存一丝未散的执念灵性，经年久月，吸纳阴湿之气，已成微魇。”他看向惊恐的李文，“你父心神不坚，长久凝视，心神被其牵引，渐遭侵蚀。”

“魇？那、那我爹……”李文腿一软，又要跪下。

“无妨，侵入不深，且其本体微弱。”胡糊语气淡然，仿佛在说清除碗里的一粒沙，“此物惧怕阳气与清正之念。觅迷，取朱砂、新笔，还有后院晾晒的那把陈艾。”

觅迷连忙应声，翻箱倒柜找来东西。胡糊让她研好朱砂，自己则拿起那支崭新的狼毫笔，蘸饱朱砂，却并未立刻在画上动笔。他让李文将画轴在桌上小心展开。

画幅展开，是一幅笔意萧索的深山幽涧图，墨色沉郁，山石嶙峋，涧水仿佛凝滞不流，整幅画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绝望之气。看久了，竟让人心生寒意，恍惚觉得那山涧深处有什么在回望。

胡糊凝视画面，突然抬手，笔走龙蛇！他并未破坏原画意境，而是在画幅四周空白处、山石纹理间隙、涧水起势之端，以朱砂勾勒出一个个古朴而充满韵律的符文。这些符文与觅迷见过的任何符箓都不同，更简练，更古拙，带着一种灼灼的、堂皇正大的意味。

最后一笔落下，整幅画卷似乎轻轻一震。画中那股阴郁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退散，那停滞的涧水墨色仿佛都活泛了一丝。隐约间，似有一声极轻极淡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消散在雨声中。

与此同时，胡糊将陈艾点燃，清苦的艾草香气迅速弥漫开来，驱散了室内最后一丝阴冷。

“可以了。”胡糊放下笔，指尖那点微光悄然隐去，“画中执念已散，残存些许灵韵，于书画之人，倒可助其静心感悟笔意，但切忌沉溺。令尊睡上一觉，明日应可苏醒，辅以温补安神的汤药调理几日便可。”

李文如释重负，对着胡糊连连叩首，又要掏钱。胡糊依旧只收了寥寥几枚铜板，并叮嘱：“此画可留，但需置于向阳通风处，勿再藏于阴湿角落。若家中再有收藏古旧之物，尤其是来历不明、气息阴沉的，最好先晒足日光。”

送走千恩万谢的李文，雨势已渐小。觅迷看着桌上那幅仿佛焕然一新的画，心有余悸：“这就……解决了？” 过程看起来，好像……还挺简单？

“微末魇魅，依附死物，灵智混沌，本就不难对付。”胡糊用清水净手，语气平淡，“难的是寻常人无从察觉，更无应对之法，故受其害。”

他看向觅迷，见她仍有些怔忪，便道：“世间此类残存痕迹不少，大多微弱，不成气候。寻常人家，只要居所向阳，人气旺盛，心胸开阔，便不易招惹，即便招惹，也多只是小恙。”

觅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那你……刚才画的是什么？符吗？和我店里那些好像不太一样。”

“可算基础净灵纹，引导阳气，驱散阴浊。”胡糊难得解释了一句，“你店中那些，多是后人臆想讹传，形似而神非，自然无效。”

觅迷：“……” 好吧，又被鄙视了存货。不过看在他今晚确实救了人（还顺便可能让她杂货铺名声更响）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对了，”她忽然想到，“你收那么点钱，亏不亏啊？” 又是朱砂又是艾草的，虽然东西不值钱，但他那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胡糊瞥她一眼：“吾所求，非此间金银。了却因果，收取些许象征即可。况且，”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歇的雨丝，“此事之后，短期内，当无人再敢以此类琐事轻易相扰。”

觅迷一愣，反应过来。是啊，经过这近乎“驱邪”的一遭，街坊们对胡糊怕是更要敬而远之，至少不会什么鸡毛蒜皮都拿来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