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糊离开后,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觅迷待在结界保护的屋内,却感觉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外面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似乎变大了,夹杂着更多难以名状的窸窣声响,仿佛有无数不可见的东西在黑暗中蠕动、汇聚。西边天际,那惨白幽绿的光芒又断续闪现了几次,每次都会引发一阵更强烈的阴冷波动,即使隔着结界,觅迷也能感到心头阵阵发紧,脊背生寒。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干等着不是办法。胡糊说需要找到源头或核心节点,他独自前去探查,万一……万一需要帮手呢?她想起胡糊平日偶尔流露出对某些“材料”的在意,又想起自己这百晓杂货铺里,那些真真假假、被胡糊评价为“谬误百出”但也有“些许残存气息”的存货。
也许……有些东西,在这种时候,能有点用?哪怕只是吸引一下注意力,或者制造点干扰?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扎根。觅迷深吸一口气,点亮油灯,开始在她那堆五花八门的“宝贝”里翻找。朱砂是现成的,胡糊上次用过。她找出几沓空白的、质地相对最好的黄符纸——这些原本也是当“提神符”的载体卖的。又翻出几小包颜色各异的矿物粉末(据说是某种“辟邪粉”原料),几块颜色暗沉、触手温润的旧玉片(爷爷说是护身符坯料),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的液体(标签写着“净妖水”,胡糊评价为“混合了雄黄与烈酒,气味凶猛,效用存疑”)。
她不懂任何符文法咒,但胡糊画符时那种流畅而充满韵律的动作,她见过不止一次。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豁出去的冲动,她模仿着胡糊执笔的姿态,蘸饱朱砂,在黄符纸上胡乱勾勒起来。自然画不出那种古拙玄奥的纹路,只是歪歪扭扭地描了些她记忆中胡糊符文的大致轮廓。
画了几张,她自己看了都觉可笑,像是孩童涂鸦。但当她将一丝微弱的灵力(如果她体内那点修炼了十几年都没什么长进的浅薄内力算的话)试图灌注笔尖时,那些歪斜的线条竟然隐约亮了一下,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且迅速黯淡下去。
有反应!哪怕只是因为朱砂本身或她内力那点微乎其微的“气”?
觅迷精神一振,不管有用没用,多画几张!她又将那些矿物粉末混合,撒在画好的符纸周围,把那瓶“净妖水”的瓶塞拔开放在手边,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反而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做完这些,她将一叠画好的“鬼画符”、那几块旧玉片、还有几包备用粉末塞进一个随身的小布袋,紧紧攥在手里。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和那刺鼻的气味,给了她些许虚张声势的勇气。
她不敢贸然出去,只是贴近门缝,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呜咽声似乎正在向某个方向汇聚,而那个方向……隐约正是西街更深处,靠近废弃的城隍庙旧址一带。
就在这时,西边猛地传来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轰鸣,仿佛地裂山崩,同时爆开一团炽烈如阳的金红光芒,瞬间驱散了那一片的黑暗!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道挺拔的深蓝色身影凌空而立,衣袂翻飞,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流转不息的金色符文,与下方汹涌而出的、如墨汁般粘稠翻滚的黑气激烈对抗!
是胡糊!
那黑气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面孔挣扎嘶吼,发出摄人心魄的尖啸。金红光芒虽盛,却仿佛被那源源不绝、仿佛连接着地底深处的黑气所阻挡,难以彻底压下。
胡糊的身影在空中似乎微晃了一下。
觅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懂战局,但能感觉到胡糊似乎遇到了麻烦,那黑气仿佛无穷无尽。
不能再等了!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急智,觅迷猛地拉开门,冲到了后院结界边缘。结界无形,但她能感觉到一层柔韧的阻隔。她深吸一口那“净妖水”刺鼻的空气,将小布袋里那些“鬼画符”一股脑掏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西边黑气最浓、尖啸最盛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同时,她学着胡糊平日驱散浊气时偶尔会做的动作,将体内那点可怜的内力全部催动,双掌向前虚推,大喊一声:“散开!”——纯粹是给自己壮胆。
那些歪歪扭扭的符纸,裹挟着矿物粉末,轻飘飘地飞出去,在触及结界外那阴冷粘稠的空气时,竟“噗”地一声,齐齐燃烧起来!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爆开一团团或明黄、或淡蓝、或赤红的小火球,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燥烈刚猛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它们燃烧时,竟将周围浓郁的阴气“点燃”了少许,发出“滋滋”的声响,并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朱砂、矿物和“净妖水”的、极其古怪刺鼻的烟雾!
那烟雾迅速扩散,飘向黑气翻涌之处。
这变故突如其来,无论是空中的胡糊,还是地下翻涌的黑气,似乎都顿了一瞬。
尤其是那黑气,仿佛对这混合了多种阳性材料(哪怕粗劣)燃烧产生的古怪烟雾极为不适,靠近烟雾的部分剧烈翻腾起来,尖啸声中多了一丝惊怒和烦躁。虽然这点干扰对那庞大的黑气主体来说微不足道,却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某种僵持的节奏,露出了黑气核心处一丝极其微小、却异常凝练的幽暗光点——那似乎才是真正的源头核心!
空中的胡糊眼中精光爆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之前那看似无穷的黑气不过是外围衍生物和多年的阴秽沉积,真正的核心隐藏极深,且受地脉阴穴一丝微薄供养,不断转移位置,难以锁定。此刻被这意外(且古怪)的干扰打乱了节奏,终于显露出瞬间的破绽!
“破!”
胡糊清喝一声,双手印诀骤然一变。周身环绕的所有金色符文猛地向内一收,凝聚于他指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寸许长短、却璀璨如太阳真火的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幽暗光点!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寒冰。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嘶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幽暗光点猛地一颤,随即像被戳破的气泡般骤然熄灭!
核心被毁,外围那粘稠如墨汁的黑气顿时失去了支撑和统御,轰然溃散!它们疯狂翻腾、相互撕扯、迅速蒸发,化作缕缕灰黑色的烟雾,在残留的金红光芒和逐渐加强的夜风吹拂下,迅速淡化、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