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那股沉重阴冷的“场”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遮蔽天空的厚重铅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清冷的、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般,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了狼藉的街巷,也照亮了后院门口,那个因为脱力而微微喘息、手里还攥着空布袋、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一丝茫然的觅迷。
胡糊从空中缓缓落下,衣袍上沾染了些许灰烬,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气息也有些浮动,但身姿依旧挺拔。他一步便跨过残存的结界,来到觅迷面前。
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
胡糊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空了的布袋,又看向远处地上那些已经熄灭、只剩焦黑痕迹的符纸灰烬,最后落回她脸上。他深邃的眸子里,先前战斗时的锐利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却映着月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讶?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那些粉末,混合了烈阳砂、赤铜末、还有雄黄?”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消耗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
觅迷愣愣地点点头:“还、还有我画的一些……符?虽然画得不对……”
“朱砂品质低劣,符文谬误百出。”胡糊毫不留情地评价,但语气却并非责备,“但混合燃烧后,产生的烟气至阳燥烈,且杂乱无序,恰好扰乱了那阴秽之气的固有频率,使其核心在维持运转时,出现了百万分之一瞬的滞涩。”
他顿了顿,看着觅迷依旧有些发白的脸:“就是这一瞬,够了。”
觅迷眨眨眼,消化着他的话。意思是……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歪打正着,帮上忙了?虽然过程听起来极其不靠谱且充满了偶然。
胡糊没再多说,而是抬头望向重新洒满月光的夜空,又环视四周。随着黑气彻底消散,空气中那股沉滞阴冷的感觉已然消失,夜风恢复了正常的凉爽,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压抑了许久的犬吠,更远处,似乎有被惊醒的人家亮起了灯。
“解决了?”觅迷小声问,仍有些不敢置信。
“嗯。核心已毁,残存阴秽之气会自行消散,或被天地阳气净化。西街的‘场’会逐渐恢复正常。”胡糊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今夜之后,应无事了。”
觅迷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胡糊手臂微动,似乎想扶,但觅迷已经自己扶住了门框。
“你……没事吧?”她看向胡糊苍白的脸。
“损耗些许,无碍。”胡糊道,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有些发红的手指和沾染了朱砂颜料的袖口上,“你……”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回去休息吧。明日……铺子照常开张。”
是啊,明日太阳照常升起,街坊们会发现困扰多日的异样消失,或许会议论纷纷,或许会有新的流言,但生活终究会回到轨道。百晓杂货铺依旧要开门做生意,她还是要算账、进货、应付顾客,胡糊还是会挑剔她的咸菜坛子和熬粥手艺。
危机解除,日常回归。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觅迷看着胡糊转身走向他那间小屋的背影,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她握了握手里空瘪的布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些乱七八糟粉末和“净妖水”的气味。
这一次,她不只是那个被保护在结界后、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她好像……也用自己那点微末的、甚至可笑的方式,参与其中,并且,似乎、可能、大概……起到了那么一丁点作用?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那点后怕渐渐褪去,泛起一丝微妙的、混合着疲惫与小小雀跃的暖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终于挣脱乌云、清辉遍洒的满月,又看了看胡糊已经关上的房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弯。
嗯,明天,又是鸡飞狗跳……但似乎也挺不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