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人皮。”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愤恨:
“这是下海的人,一定是我老友。”
“我要他死!!”
天亮后,官差带人封了栈桥,那艘船被拖上岸,翻了个底朝天,船底防水层被剥开,是一整张被裁得极其熟练的皮。
官差沉声问:“这是拼的?”
老渔民摇头。
“不是。”
“这是整张剥下来的。”
“鱼皮做不到这么大,也不会这么服帖。”
官差命人把皮浸水、再晾干…结果一目了然。
有人低声道:“……这确实不像是兽皮。”
官差收刀,看着船底,久久不语。
老渔民跪坐在地上,哭得凄惨。
我和队友们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皮被抬走。
这个村子靠的是一个人的死亡,靠他被剥夺的一切,靠他被踩在船底几十年的尊严维持下来的。
而所谓“镇海船”,不过是用罪孽压住良心。
刑房的门一关,天光就被隔在了外头。
最先撑不住的,是村长的一个党羽的后代。
他原本还咬死了不认,可板子落下第三轮,他终于哭了出来。
“我说……我都说!”
官差停了手。
那人瘫在地上,声音发抖,像是在回忆一场早就压在心底的噩梦。
“那年……是冬天前。”
“海里没什么鱼,村里人都快熬不下去了。”
他说,那天那个渔民照常出海,却迟迟没回来。
等他回来时,人已经不一样了。
穿得厚了,有肉、有菜、有炭火,鱼一网比一网多。
“起初大家只当他走了好运。”
“直到村长发现,他晚上总往海边去。”
——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咔哒”一声。
后面的事,不用他说,我已经能和老渔民断断续续的回忆对上了。
那年,渔民在海上遇见了人鱼。
他们相爱了。
不是传说里的勾魂摄魄,只是两个在贫瘠世界里互相取暖的存在。
人鱼心软,见他冬天衣薄,便把自己的眼泪化成珍珠,又折下几片金鳞给他,让他换粮、换衣、换炭火。
渔民把祖上传下来的银锁送了人鱼,贴在她掌心,说这是他的命,许的是一生一世。
可命这种东西,一旦被看见了利用价值,就会有贪婪的人盯上。
村长把渔民关了起来。
不是一开始就用刑,而是笑着、哄着,说是为了整个村的村民过冬。
“只要一点点。”
“就一点。”
渔民信了。
他把原本要留着给老渔民治病的金鳞、珍珠,还有自己留下的,全都交了出去。
他以为,救的是人。
村长放他回了家,可就在那天夜里,渔民听见了有人在暗处商量——
“把人鱼引出来。”
“鳞片全拔了,值大钱。”
“人鱼死了,也没人知道。”
第二天,他就被抓走了。
这一次,没有哄,村长要他带路,要他亲手把人鱼交出来。
渔民不肯,死也不肯。
板子、绳索、威胁、好话,一样都没用。
于是,村长杀了他。
杀完之后,还让人剥了他的皮。那张皮,被处理、浸油、晾干,缝在了船底,就成了“镇海船”。
成了几十年来,唯一一艘能安然下海的船。
党羽的后代说到这里,已经不敢抬头。
“后来……人鱼等不到人。”
“她以为他忘了她。”
人鱼开始唱歌。
原本不是杀人的歌。
是想让他梦见自己,知道她在等。
可渔民再也没来。
歌声就变了。
她开始强行把人引到海边。
可来的,永远不是他。
她愤怒了。
掀船、拖人、溺死。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那艘船。
她能感觉到船底有他的气息。
于是,那艘船被她守护了几十年。
村长靠它借船、捕鱼、高价卖鱼。
靠金鳞片和眼泪珍珠换来的银子,富得盆满钵满。
而整个村子,踩着一个人的尸骨,活了下来。
官差合上了案卷。
真相,终于大白。
官差将金鳞片、眼泪珍珠,还有那张被妥善包裹的人皮,交到了我手里。
“既然你是后人,那这些,本该归你。”
我接过来,却觉得沉得抬不起手。
我不是他的后代。
可这世上,已经没人比我更适合,把它们送回去。
我独自去了海边,把那张皮、鳞片、珍珠,还有那枚旧银锁,一样一样,送进海里。
浪声翻涌,海水卷走了它们,像是收回失物。
我站了很久,不知道人鱼有没有收到。
只知道,后来海面再没有传来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