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大雪纷飞。
宇文朝想牵着摩卡,拿着钥匙,打开了暮色咖啡店紧闭的大门。店内积了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物是人非的沉寂。他打开灯,温暖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熟悉的角落。他走到点餐台后,站在叶思暮曾经无数次站立的位置,凭着记忆和手感,认真地研磨咖啡豆,制作了两杯咖啡。
他将其中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则放在了对面空着的位置上。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摩卡安静地在他脚边吃着狗粮。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偶尔搅拌咖啡的声音,和窗外风雪的低吟。他的目光掠过店里的每一处装饰,仿佛能看到叶思暮在这里忙碌的身影,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能感受到他们初次见面时,那种莫名的吸引与淡淡的敌意。
他在店里坐了一整天,直到黄昏降临。离开时,那两杯咖啡都已见了底。他牵着摩卡,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无比孤寂落寞,身后的咖啡店再次陷入黑暗,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梦境。
***
叶思暮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被他手下找到并修复了。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心情,打开了它。
屏幕亮起,是他们在新西兰的合照,两人笑得那样灿烂幸福,仿佛全世界的美好都凝聚在了那一刻。宇文朝想瘫坐在沙发里,茶几上又是散乱的酒瓶。他伸出手,指尖无比温柔地抚过屏幕上叶思暮的笑脸,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痛楚。
他点开微信,一遍遍翻阅着他们的聊天记录。那些甜蜜的对话,关切的叮嘱,日常的分享,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他点开一条她的语音,她温柔娇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朝想,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新学了一道菜哦!”
他的眼泪瞬间决堤。他反复地听着这条语音,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她重新回到身边。他放大她发来的每一张照片,仔细地看着她的眉眼,她的笑容,试图从中汲取一丝虚假的温暖。失去她的漫漫长夜,似乎只有靠着这些冰冷的数字记忆,才能勉强熬过去。
她买给他的那套情侣睡衣,他始终舍不得穿,只是时常拿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噩梦中惊醒。有时是她浑身是血地在火海中向他求救,他却无法靠近;有时是他们正在举行一场盛大而完美的婚礼,鲜花、誓言、朋友们的祝福……美得让他不愿醒来。然而,梦终究是梦,醒来后,只有更加蚀骨的寒冷与空虚。他恨命运的不公,恨叶书瑶的狠毒,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愿意倾其所有,甚至自己的生命,去换回她的重生。为何幸福如此短暂?为何相爱竟成了一种罪过?他从未给过叶书瑶任何希望,为何他爱上叶思暮,却要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
叶思暮下葬后,因为法律上她并非他的妻子,墓碑上无法刻上“爱妻”二字。最终,碑面上只留下了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宇文朝想却在墓碑的侧面,不起眼的地方,请人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一行小字:
“此生未娶,只为思暮。”
他将“妻子”这个称呼,藏进了每一次独自前来探望时,那无声胜有声的深情凝望里。
***
这一日,他结束工作,早早驱车来到墓园。天气很好,微风和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他带来一束她最喜欢的白玫瑰,轻轻放在墓前。
他抚摸着墓碑上那张彩色照片,照片里的她,永远停留在了27岁,笑容温柔明媚。他在墓前坐下,像往常一样,开始轻声细语地对她“汇报”近况。
“暮暮,我来了。公司最近有个新项目,还挺顺利的……摩卡昨天又把你的一个靠垫咬坏了,这个调皮鬼,我替你教训它了……柳荷情绪好了一些,昨天还问起你……”
他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仿佛只是在和出远门的爱人聊着家常。然而,说着说着,那些强装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碑上。
“我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刻……”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狂风乍起,乌云密布,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宇文朝想恍若未觉,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凭冰冷的雨水将他全身浇透。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照片里依旧微笑的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回应,嘴角却像有千斤重,最终化作更深的痛苦。
极致的悲恸与长久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他身体的极限。他感到喉头一阵腥甜,猛地咳嗽起来,竟真的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溅落在墓碑和洁白的玫瑰花瓣上,触目惊心。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崩溃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到那根强撑了许久的脊柱,正在一寸寸碎裂。
没有了叶思暮,他的世界早已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他活着,更像是一具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行尸走肉,麻木地处理公务,机械地维持生命。所有的情感与热忱,都随着她的离去而被彻底封存。
未来的漫漫长路,没有她,他要如何独自走下去?
他依旧住在悦海公寓,带着摩卡。他固执地认为,如果灵魂真的存在,那么这里就是她最有可能回来的地方。他愿意守在这里,守着他们共同的回忆,哪怕在旁人看来,这已是陷入魔障的痴念。
没有了叶思暮,宇文朝想的余生,都将在名为“回忆”的永夜中,踽踽独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