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便是大四的下半学期,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论文、实习、求职,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沈既白早早拿到了心仪公司的提前转正录用通知,却依然在为手头一个重要的项目收尾而连轴转;江意竹则一边应对繁重的课业与毕业设计,一边奔波于各场面试之间。
然而,沈既白很快察觉到,江意竹近来情绪很不对劲。
她变得异常沉默。即便两人待在一处,她也常常出神,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或书页。当他的目光投过去,她又会迅速低下头,或慌乱地移开视线,用生硬的话题将他的关切堵回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絮絮叨叨和他分享一天里琐碎的喜怒,哪怕是抱怨。沟通的桥梁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断,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
唯一不变的,是她对他体温的依赖。她变得格外贪恋拥抱,常常什么也不说,只是走过来,将脸埋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仿佛要从他这里汲取某种对抗外界的力量。
她会闷闷地说:“沈既白,你抱抱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他总会依言收紧手臂,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将所有的担忧化作无声的抚慰。
起初,他以为只是毕业季普遍的压力和焦虑,他选择默默陪伴,给予空间,等她愿意开口。可她的状态每况愈下,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食欲不振,连偶尔牵起的笑容都显得勉强而疲惫。那层笼罩着她的阴云,浓重得化不开。
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
沈既白从书房出来,想去阳台透口气,却隔着玻璃门,看见江意竹背对着客厅,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却更衬得那身影孤单无助。她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个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沈既白心里。他一直紧绷的、名为“等待”和“尊重”的弦,在这一刻,“啪”地断了。
他推开门,脚步比思绪更快。阳台微凉的风吹过,江意竹受惊般猛地转身,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看到他,眼底迅速掠过慌乱,下意识又想躲闪。
“江意竹。”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湿润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江意竹垂下眼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能怎么说?说家里最近电话频繁得异常?说母亲语调里的强颜欢笑和欲言又止?说从那些零碎的、矛盾的言辞拼凑出的可怕猜想——生意困境、父母濒临破裂的感情,甚至更不堪的可能性?那些混乱、羞耻、以及对家庭根基摇摇欲坠的恐惧,像沼泽一样拖拽着她。她无法宣之于口,尤其无法对着沈既白说。他们的感情是澄澈的,她不能,也不敢让这些突如其来的、属于她原生家庭的污泥浊水,污染了这片净土,更怕从他眼中看到怜悯、审视,或者更糟的……负担。
“没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论文卡住了,怎么改都不对,压力有点大。还有……许昭说,江黯学校有个很漂亮的女生在追他,我有点……有点说不清的难过。”她语无伦次,搬出能想到的所有理由,眼神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沈既白静静地听着,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她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掌心。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努力想要维持平静却漏洞百出的表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拧了一把。
“论文写不出来,江黯可能有人追,”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带着一种沉郁的痛感,“所以,你就在阳台,一个人偷偷哭成这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关切,有心痛,更有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无力与受伤。“江意竹,你看着我。”他迫使她抬起脸,目光相对,“那我呢?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一个只能分享快乐,不能分担难过的摆设,对吗?”
江意竹慌乱地摇头:“不是的!我怎么会那么想!我只是……只是看到你最近工作那么累,黑眼圈都重了,我不想再拿烦心事去烦你,让你更累……”
“烦我?”沈既白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江意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所有的事,无论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对我来说都不是‘烦’!你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躲起来哭,这才是在拿刀扎我的心,这才是我最累、最受不了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语气,但胸膛的起伏泄露了他的不平静。“我是你男朋友。我希望能成为你的依靠,你的退路,而不是一个只能在你开心时站在你身边,却在你哭时被推开的外人!你对我,就这么不信任吗?还是你觉得,我.....不重要?”
最后那句话,他问得很轻。
江意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沈既白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名为“坚强”的门,所有伪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委屈、恐惧、对家庭变故的无助、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他此刻眼神的心疼和愧疚,交织成巨大的酸楚,淹没了她。
“不是的……沈既白,不是那样的……”她哭得语不成调,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反复摇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这句害怕倒是真的,她现在太害怕失去一切原本在身边的东西。
看她哭得几乎脱力,沈既白所有涌到嘴边的质问和痛心,都化为了更深的疼惜。他终是不忍,将她用力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要揉进自己的骨血。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湿漉漉的鬓发,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江意竹,你给我记住,从你选择我的那天起,你的世界,好的坏的,我都照单全收。不准再一个人躲起来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可以吗?”
怀里的女孩哭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许久,那崩溃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呜咽。沈既白没有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和力量。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夜幕降临,阳台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有些心结,或许无法在顷刻间解开,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了支撑。
那场阳台上的争吵与眼泪,像一场骤雨,暂时冲散了凝结在两人之间的沉闷低气压。江意竹不再躲到阳台偷偷哭泣,也会主动说起一些学校的琐事,甚至偶尔还能开个小小的玩笑。表面看来,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沈既白知道,没有。
那场眼泪宣泄了部分情绪,却并未真正带走她心底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