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她的笑容深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倦意。她依然会在他回家时给他拥抱,有时过于用力,有时又过于轻柔。她比以前更安静了,常常看着他,眼神却仿佛透过他,要看出更多东西来。
然后,在他回望时,她又会迅速垂下眼帘,或弯起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累”,成了一个万能的、安全的借口,也成了一堵新的、更难以打破的墙。
沈既白变得更加细致入微。他默默承担了更多家务,确保她每天能吃到热乎营养的饭菜,即便自己加班再晚。他留意她手机的震动频率(尽管她总是很快按掉或走到远处接听),观察她接完某些电话后瞬间黯淡下去又强打精神的眼神。他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文档长时间发呆,指尖停在键盘上,却半天敲不出一个字。深夜,他常常在模糊醒来时,感觉到身边的她并未深睡,身体微微蜷着,呼吸轻浅而不安稳。
他想撬开那蚌壳,又怕用力过猛伤到她内里最柔软的部分。他试过更迂回的方式,带她去吃她喜欢的甜品,提议周末去看一场轻松的电影,或者只是开车去郊外兜风,什么也不说。她总会答应,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开心,可那种开心浮在表面,达不到眼底。她的心思,分明有一大半还留在那个他无法触及的灰色地带。
这种“看似和好”的状态,比直接的争吵更让沈既白感到一种钝痛的无力和焦灼。他像守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明明能听到门内风雨交加,却找不到钥匙,也不敢贸然破门而入,只能一遍遍轻叩,等待她自己愿意打开一条缝。
一天晚上,江意竹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沈既白端了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她的发梢。
“竹子,”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扛着太辛苦,或许,说出来会好受一点。不一定非要解决什么,只是……让我听听,好吗?”
江意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仍然停留在屏幕上,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极轻的一口气。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标准,却空洞得让人心疼。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大四综合症吧。”她接过牛奶,指尖冰凉,“别担心我,你快去忙你的,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抿了一口牛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倔强。他知道,她心里那座无形的山,依然在那里,而她正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独自背负它行走,不让他看见踉跄的脚步。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牛奶趁热喝。我就在外面,任何时候。”
他转身离开,留给她的背影宽阔而安稳。江意竹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感受着掌心一点点回暖,视线却模糊了一瞬。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有些风雨,注定要自己先穿过最潮湿冰冷的雨幕,才敢让身后的人,看见自己湿透的狼狈。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鼓起勇气的时间。
夜还很长,而耐心,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也最深沉的爱护。他愿意等,等到她真正愿意卸下重担,或是累到再也走不动,回头发现他始终伸着手,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三月的风终于褪尽了寒意,变得柔软和煦,阳光透过嫩绿的新叶洒下斑驳光影。结束实习的江意竹,心情也像这天气一般,难得地明朗起来。她与实习公司的前辈们一一道别,收下了几句真诚的鼓励和建议,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来的水杯、笔记和一小盆绿植——步履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路上的时候,她还给沈既白拨了一个电话。听筒里传来女孩轻快又带着些愉快的声音。她说实习顺利结束了,和同事道了别,正抱着东西回学校,今晚打算住宿舍,和室友们聚一聚。末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久违的、近乎撒娇的期待,说:“明天,我们出去约会吧?”
沈既白握着手机,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嘴角。连日来盘踞心头的担忧,似乎也被这通电话带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他想。毕业季的压力千头万绪,如今阶段性的事情告一段落,心情明朗起来也是自然。听到她规划着明天,那语气里熟悉的、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和期待悄悄回来了,让他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得以稍作松弛。
“好,”他声音放得温和,“明天想去哪里都行。晚上和室友好好玩,别聊太晚。”江意竹应下。
这家公司虽不招收应届毕业生,但这段实习经历让她收获颇丰,也让她对自己的专业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接下来,她要回学校,心无旁骛地投入毕业论文的最后冲刺和答辩准备。想到今晚沈既白要加班,她索性决定回宿舍住一晚,和许久未见的室友们聊聊天,享受一下最后的学生时光。
地铁车厢微微摇晃,窗外城市的掠影飞驰而过。她盘算着晚上和室友们点什么外卖,聊聊彼此的近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种简单的、属于校园的惬意,让她暂时忘却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片阴云。
“叮——”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厅里空气流通,带着一丝春日特有的清新气息。她抱着纸箱,正要往出口闸机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江意竹略感疑惑,腾出一只手接起:“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生硬,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一丝戾气:“喂!是江志明的家人吗?”
江志明?爸爸的名字。江意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我……我是他女儿。请问您是哪位?找我爸爸有什么事?”
“什么事?”那头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告诉他,让他快点还钱!别他妈再东躲西藏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给他三天时间,要是再看不到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到时候后果自负,让他自己掂量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