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夫妻两个坐上车,林静华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终于卸下了在女儿面前强撑的最后一点体面。她没看江志明,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锥:
“江志明,等竹子毕业,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她似乎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说出来时没有愤怒,只有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决绝。
江志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僵坐在那里,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林静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其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静华……能不能,不离婚?”他转过头,望向妻子侧脸的眼里布满血丝,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就当……就当是为了竹子,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行吗?”
“完整的家?”
林静华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地转过头,看向江志明,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怒火,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讥诮,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凉。这眼神比任何斥骂都让江志明心头发冷。
“江志明,你还有脸说是为了竹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口,喷薄而出。她猛地抓起放在腿上的手提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志明狠狠砸了过去!皮革包包砸在江志明手臂和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零碎物品哐啷作响。
“之前你出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静华,我错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竹子有个完整的家’!我信了!我念在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念在竹子还小,我打落牙齿和血吞,我原谅了你!我以为你真的知道错了,真的会改!”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没有眼泪而是愤怒与绝望。
“可是现在呢?!江志明你告诉我,现在这又算什么?!公司的事,投资失败,时运不济,我认了!我们一起扛!可你呢?你去碰高利贷!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你是怎么敢的?!”
她逼近一步,即使坐在副驾驶,那气势也压得江志明无法直视。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周晓芸那个狐狸精撺掇的吧?公司资金有缺口你不补,等窟窿越来越大,你倒用高利贷的钱来填,这不明摆着是打你兜里钱的主意吗?江志明,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鬼迷了心窍?!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把你的钱、把我们这个家都快掏空了,你现在还护着她吗?啊?!”
“没有!静华,我跟她早就断了!这次真的是我糊涂,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想翻本,不关她的事……”江志明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
“不关她的事?”林静华冷笑,“江志明,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她开脱?行,就算不关她的事,那高利贷是你自己签的字吧?窟窿是你自己捅出来的吧?家里这么多年攒下的钱,我给竹子攒的嫁妆,我们养老的本,全填进去了!填进去了你懂吗?就为了补你这个无底洞!”
她的眼神却更加锐利冰冷,直直刺向江志明。
“你口口声声为了竹子,为了这个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这个家往火坑里推!是在把我和竹子往绝路上逼!你瞒着我,一次,两次,无数次!这次是高利贷,下次呢?下次你还能瞒着我做出什么来?江志明,我累了,我真的怕了……我怕的不是穷,不是背债,我怕的是睡在我旁边二十多年的人,我根本看不透,我不知道哪天醒来,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等竹子答辩完,工作落定,我们就去办手续。这个家,早就被你从里面蛀空了。剩下的债,该我还的部分,我一分不会少。但江志明,我们的夫妻情分,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江志明,转过身,目光投向车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僵硬而决绝的背影。车厢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江志明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江志明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林静华那番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割锯。后悔,灭顶的后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后悔的又何止是高利贷这一件事?他后悔的,是重新遇见了周晓芸,是放任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自尊心,一步步走进了这个早已布好的、温柔又致命的陷阱。
和周晓芸的重逢,完全是个意外。
那天是在一个颇为高档的酒楼,宴请几位重要的供货商,场面上的推杯换盏必不可少。就在他去洗手间的走廊拐角,差点与一个端着果盘的服务员撞上。一声低低的惊呼,他下意识扶了一把,抬头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周晓芸。即便过去了二十多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眉眼,那种温婉怯怯的神态,江志明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脸上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匆匆交换了联系方式,理由简单到无法拒绝——老同学,他乡遇故知。江志明心底那点陈年的、带着酸涩和不甘的涟漪,就这样被轻易搅动了。
加上微信后,起初只是偶尔的问候,回忆几句模糊的青春。周晓芸的话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抚慰他在商场的压力和家庭里久违的、被全然仰视与依赖的征服感。她总是说:“志明,你真不容易,一个人打拼到现在,真了不起。”“嫂子(她这么称呼林静华)有你这样的依靠,真是好福气。”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作为“成功男人”的体面,言语间充满了仰慕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江志明知道不该。可那种被需要、被崇拜、尤其是在“曾经抛弃过自己”的女人面前重新找回的掌控感和虚荣心,像毒药一样,让他明知不该,却一步步沉溺。他开始给她转些钱,名义各样——听说她孩子上学需要,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好,听说她想学点什么充实自己……周晓芸总是推拒,显得无比为难,最后在他的“坚持”下才“勉强”收下,每次都不忘发来长长的、充满感激和自责的信息,说“以后一定还你”、“给你添麻烦了”,那种脆弱和依赖,极大地满足了他。
直到公司资金链出现明显问题,他焦头烂额。周晓芸适时地表达了担忧,然后,在一个他酒后吐露压力的夜晚,她犹豫着提起:“我认识一个人……路子比较广,也许能帮你临时周转一下,能救急。你自己的钱先别动,有不错的项目,你可以分开投一下,钱生钱,也能缓解压力。”
鬼使神差地,他信了。或许是他太渴望一个奇迹,或许是周晓芸营造的那种“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幻觉太真实。高利贷的窟窿,就这样在他眼皮底下,被她“温柔”地越捅越大。他自己的存款,在她的建议下,东一笔西一笔地投进了几个虚无缥缈的“项目”,回报没见到,本钱也渐渐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