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周晓芸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现在看中了一个小铺面,但还差一些启动资金。她说得哀婉,说自己命不好,总是缺那么一点运气,又说不想总靠他接济,想有自己的事业,以后才能“挺直腰杆”。江志明彼时早已昏了头,一方面出于某种“拯救者”的心态,另一方面也带着“用钱买断自己犯错”的心理,大手一挥,二十万块钱就转了过去。周晓芸收到钱后,发来的语音带着哽咽,说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所有这些,林静华毫不知情。她看到的只是丈夫越来越忙,脾气越来越躁,家里积蓄越来越少,最终,是催债电话打到了家里,打到了女儿的手机上。她以为丈夫只是经营不善,投资失败,甚至后来知道高利贷,也只以为是江志明病急乱投医的蠢事。
她不知道,这蠢事的背后,还藏着一段早已腐烂的旧情,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和一个被虚荣和自大蒙蔽了双眼的丈夫,如何将刀把亲手递到了别人手里,再一刀刀捅向自己的家庭。
就连江志明也不知道,周晓芸口中那个“路子广、能帮忙”的“朋友”,其实是她的亲表弟。从两人重新加上微信的那一刻起,姐弟俩就知道他如今“发达了”,精心设计好圈套,准备一步步掏空江志明口袋里的钱。
第二天一早,江志明坚持要送江意竹去高铁站。
去车站的路上,父女俩在车里,一时无言。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景,江意竹看着父亲沉默的侧脸,目光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爸,”她轻声开口,“身体要紧,还是得注意些的。”
江志明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他狼狈地用力眨了眨眼,脸上是挤出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傻孩子,爸爸没事。你好好毕业,找份喜欢的工作,开开心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
江意竹转过头,死死咬住下唇,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线杆。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哽咽。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快进站时,江志明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女儿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他目视前方,声音干涩,“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
卡片的边缘硌在掌心,带着父亲的体温。江意竹低头看着,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她用力清了清,把卡递回去。
“爸,这个你自己留着,万一有急用……”
“傻话。”江志明没接,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江意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固执。“这就是单独给你留的,没别的用。拿着,啊。”
江志明看着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张开手臂,轻轻揽住了女儿的肩膀。
江意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记忆中,爸爸从未这样抱过她。童年时骑在他脖子上的画面都已模糊不清,只有这些年越来越深的沉默和距离。男人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瘦削,西装布料带着淡淡的烟草和旧樟脑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布料粗糙的触感抵着额头,那里传来父亲胸膛里沉重的心跳。
“好好的。”江志明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头顶,手臂很用力地收紧了一下。他别过脸,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快去吧,别误了车。”
她提起行李,把那张滚烫的卡片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志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爸,”她站在不远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到了给你消息。”
江志明用力点了点头,想挤出个笑,最终只化作一个仓促挥手的动作。
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汇入进站的人流。女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自动门后,他停了很久,才重新上车打火汇入车流。
人可能就是有预感要离别,所以才会在那个瞬间,冲破几十年来习惯性的生硬,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了她。那拥抱笨拙、仓促,甚至称不上温暖,却耗光了他积攒半生的力气。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开始,抑或是一个漫长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