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不是。
五官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知微的温婉明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她穿着白色丝绸睡袍,长发披散,赤着脚,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姐……”沈砚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别过来。”沈知微后退一步,“就站在那里说话。”
沈砚清停下脚步:“你还活着。”
“算是吧。”沈知微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扭曲而怪异,“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三年前那艘船……”
“船炸了,但我没死。”沈知微打断他,“威廉·霍华德救了我。不,应该说是‘捕获’了我。他们需要一个沈家的人,来打开那些只有沈家血脉才能打开的锁。”
“什么锁?”
“你不知道?”沈知微歪着头,……像个天真的孩子,“父亲没告诉你吗?沈家祖上,是明朝锦衣卫的暗桩,世代守护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藏在《永乐大典》的某一卷里。”
沈砚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萧家守护的是书,沈家守护的是钥匙。”沈知微一步步走下楼梯,“钥匙就是沈家子孙的血。特定的血脉,特定的温度,才能打开特定的锁。”
她走到沈砚清面前,伸出苍白的手,抚上他的脸。
“我的好弟弟,你知道这三年,他们在我身上做了多少实验吗?”她的手指冰凉如死尸,“抽血,割肉,甚至尝试用我的骨髓培育新的‘钥匙’。要不是我还有用,早就成一具枯骨了。”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和疤痕。
“对不起……”他低声说,眼眶发热。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知微抽回手,眼神骤然转冷,“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萧烬。”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刺进沈砚清的心脏。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萧家,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知微的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你以为萧正霆真的是为国捐躯?不,他是想独吞《永乐大典》里的秘密!那个秘密关乎一个巨大的宝藏——足以买下整个中国的宝藏!”
她抓住沈砚清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萧烬什么都知道!他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可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利用你,利用我,利用所有人!他想要那个宝藏,想要用那些钱重建他的军阀帝国!”
沈砚清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沈知微。
他记忆中的姐姐,会在下雨天给他煮姜茶,会在父亲责罚他时偷偷送点心,会在他第一次离家去英国时,哭着塞给他一包自己晒的山茶花。
“姐,”他轻声问,“威廉·霍华德是怎么死的?”
沈知微一愣。
“是你杀了他,对吗?”沈砚清继续说,“因为他对你没用了。或者说,因为他已经帮你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萧烬。”
他猛地后退,拔出手枪,枪口却不是对准沈知微,而是对准楼梯上方。
“出来吧。”他说,“戏看够了?”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裤,手中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是陈敬。
“少帅果然聪明。”陈敬微笑,“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我姐姐在哪里?”沈砚清问,枪口纹丝不动。
“你眼前不就是?”陈敬挑眉。
“她不是。”沈砚清一字一句道,“我姐姐左肩胛骨下有一块胎记,形状像山茶花。这个人没有。”
沈知微——或者说,冒充沈知微的女人——脸色骤变。
陈敬的笑容也僵住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从她摸我脸的时候。”沈砚清冷笑,“我姐姐从来不用左手碰我的脸,她说左手不吉利。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
伪装被揭穿,女人索性撕下了面具——那是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妩媚,却透着杀气。
“白玫瑰组织的杀手,”沈砚清说,“代号‘山茶’。”
女人笑了:“沈少帅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沈砚清缓缓移动枪口,对准陈敬,“我还知道,陈管家,你根本不是萧家的家仆。你是南京政府特工,代号‘夜莺’。”
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陈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萧烬的父亲,萧正霆。”沈砚清说,“三年前那艘船上,他临死前用密码发了一封电报,收报人是我。电报里说,船上有一个南京政府的卧底,代号‘夜莺’,任务是夺取‘夜莺’仪器,并销毁所有知情人。”
他顿了顿,看着陈敬瞬间苍白的脸。
“萧正霆发现了你的身份,所以你杀了他,炸了船,伪装成意外。但你没想到,沈知微当时也在船上,而且她认出了你。”
“所以她必须死。”陈敬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可惜她命大,爆炸前跳了船,被威廉救起。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她,又花了三个月布局,才终于把你们所有人都引到这里。”
“为什么?”沈砚清问,“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因为钥匙需要活体。”陈敬说,“沈知微的血只能打开第一道锁,第二道需要沈家直系男性的血。而你,沈砚清,就是那把最后的钥匙。”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楼上传来脚步声,四个持枪的黑衣人走下来,枪口全部对准沈砚清。
“放下枪,少帅。”陈敬说,“除非你想让你姐姐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二楼的一扇门开了。
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女人走出来。
真正的沈知微。
她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在看到沈砚清的瞬间,闪过一丝泪光。
“阿清……”她虚弱地开口,“快走……”
沈砚清的手在颤抖。
他不能放下枪,放下就是死。但不放下,姐姐会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整栋房子的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枪声骤起。
沈砚清第一时间扑向沈知微的方向,同时朝记忆里陈敬的位置开了两枪。子弹击中□□的闷响,伴随着一声闷哼。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边!”是萧烬的声音。
沈砚清反手扣住那只手,同时摸到沈知微冰凉的手指。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一扇侧门,身后是密集的枪声和惨叫声。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苏墨带着一队人守在那里。
“少帅!快上车!”
沈砚清将沈知微推进车里,转身时,看见萧烬捂着手臂站在巷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渗出。
“你中枪了?”
“擦伤。”萧烬咬牙,“陈敬跑了,那个女人也跑了。”
“先离开这里。”
两辆车在夜色中疾驰,将霞飞路23号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沈知微靠在沈砚清肩上,已经晕了过去。她的手腕细得可怕,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跳动。
沈砚清握着她冰冷的手,抬头看向副驾驶座的萧烬。
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萧烬苍白的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沈砚清问。
萧烬回头看他,桃花眼里映着车外的流光。
“我在你身上装了追踪器。”他坦白,“那颗沉香珠子里。”
沈砚清一愣,随即苦笑。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互相算计。
“陈敬是‘夜莺’的事,你早就知道?”他又问。
萧烬沉默片刻,点头:“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暗示,但我一直不愿相信。陈敬……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痛苦。
沈砚清没再追问。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
车驶入法租界的一处安全屋,是一栋不起眼的小公寓。苏墨提前安排了医生,沈知微被抬进去急救,沈砚清和萧烬则留在客厅。
“接下来怎么办?”萧烬包扎好手臂,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沈砚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陈敬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他需要我的血,就一定会再来。”
“那我们设个局。”萧烬吐出一口烟圈,“用你做饵,引他出来。”
“太危险。”沈砚清摇头,“而且我姐姐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你说怎么办?”
沈砚清转身,看着萧烬:“回江北。陈敬的目标不仅是我的血,还有萧家守护的《永乐大典》。他一定会去萧府。”
萧烬掐灭烟头:“你是说,守株待兔?”
“不。”沈砚清走到他面前,“是请君入瓮。”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这一战,避无可避。
卧室里传来医生的声音:“病人醒了!”
沈砚清立刻冲进去。
沈知微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她看着沈砚清,眼泪无声滑落。
“阿清……”她伸出手。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跪在床边:“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沈知微笑了起来,虽然虚弱,却是这三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看向门口的萧烬,眼神复杂。
“萧二爷,”她说,“你父亲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萧烬身体一僵:“什么话?”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山茶与玫瑰,本为同根生。”
萧烬愣住了。
沈砚清也愣住了。
同根生?
什么意思?
沈知微看着两人疑惑的表情,缓缓闭上眼睛。
“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查吧。”她声音越来越轻,“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
沈砚清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到萧烬身边。
“同根生……”他重复这句话,“难道沈家和萧家……”
“祖上有渊源。”萧烬接口,“我回去查族谱。”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所有的谜题,似乎都指向一个更深的、被掩埋的真相。
沈砚清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念的一句诗:
“山茶不问白玫瑰,各绽芬芳在人间。”
原来从那时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答案。
只是他们,一直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