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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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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涌沪上

玫瑰夫人号在黄浦江上缓缓航行时,上海正笼罩在一片黏稠的雨雾中。

沈砚清站在二等舱的舷窗前,看着外滩那些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的建筑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是远东的巴黎,也是无数阴谋与交易滋生的温床。

距离他们从江北码头追踪至此,已经过去两天两夜。

那天清晨,两人回到萧府后迅速部署。萧烬以“北上谈生意”为名调用了萧家最快的蒸汽船破浪号,沈砚清则通过秘密渠道给沈家在上海的情报点发了急电。但奇怪的是,沈家在上海的三个联络点全部失联,最后一个传回的消息是三日前——正是沈知微失踪的那天。

“有人在剪断我们的触角。”萧烬当时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江北到上海,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线路都被切断了。”

沈砚清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他的武器——两把德制P08手枪,十二把飞刀,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叠弩。弩箭箭镞上的幽蓝色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那些箭上有毒?”萧烬问。

“麻药,不是毒。”沈砚清将最后一支箭扣进箭槽,“剂量足够放倒一头牛,但不会致命。我不喜欢杀人。”

萧烬挑眉:“沈少帅这话说的,倒像个菩萨。”

“菩萨也会怒目。”沈砚清抬眼看他,“只是要看对谁。”

此刻,破浪号停泊在十六铺码头,与玫瑰夫人号隔了三个泊位。雨越下越大,码头上的人影模糊成一片移动的灰斑。沈砚清看见几个穿黑雨衣的人上了玫瑰夫人号,动作很快,像是搬运什么东西。

长方形的木箱,大小刚好能装下一口棺材。

“他们要转移了。”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戴了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过于显眼的桃花眼。若不是腰间隐隐凸起的枪套轮廓,倒真像个来上海做生意的年轻商人。

“船上至少三十个人。”沈砚清放下窗帘,“硬闯不行。”

“我没打算硬闯。”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张请柬,“今晚七点,百乐门舞厅有一场慈善晚宴,主办方是上海总商会副会长杜月笙。玫瑰夫人号的船主威廉·霍华德,是杜月笙的贵宾,一定会出席。”

沈砚清接过请柬。烫金的纸面上印着“慈善募捐晚宴”的字样,落款是“杜公馆”。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问。

“陈敬提前三天到上海安排的。”萧烬淡淡道,“他还有些用处。”

沈砚清想起那个温润如玉却手握长刀的年轻管家,想起那盆出现在萧烬书房的“朱砂泪”,心中疑窦丛生。但他没多问,只是将请柬收好。

“我们需要混进去。”萧烬继续说,“我已经安排了身份——你是南洋来的橡胶商人沈清,我是你的表弟兼翻译萧然。杜月笙最近在打通南洋的走私线路,对橡胶生意很感兴趣。”

“细节呢?”

“陈敬都打点好了。”萧烬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百乐门的平面图,“晚宴在二楼宴会厅,舞池在一楼。威廉·霍华德喜欢在宴会中途下楼跳舞,尤其喜欢和一个叫‘白玫瑰’的舞女跳。”

白玫瑰。

又是这个名字。

沈砚清眼神一凛:“那个舞女什么来历?”

“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百乐门,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萧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但她只跳探戈,只穿白色旗袍,而且……”他顿了顿,“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沈砚清猛地抬头。

耳垂上的痣,是沈家子女共同的印记。

“知微……”他低声念出长姐的名字。

“还不确定。”萧烬按住他的肩膀,“但今晚就能见分晓。”

窗外传来汽笛声,玫瑰夫人号开始缓缓离港。

沈砚清看着那艘船消失在雨幕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沉香珠子。

少了一颗的珠子,像缺了齿的梳子,总提醒他某些东西已经破碎,再也回不到从前。

---

晚上六点半,百乐门。

霓虹灯在雨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旋转门将穿着华服的人们一个个吞进去,吐出的是爵士乐、香槟酒和暖昧的笑语。沈砚清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走进来时,引起了不少注意——不仅因为他出众的相貌,更因为他身边跟着的萧烬。

两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峻如刀,站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沈先生,这边请。”侍者显然提前得了吩咐,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舞池,走向二楼的宴会厅。

楼梯转角处,沈砚清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文德。

老管事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正与一个洋人低声交谈。那洋人约莫五十岁,花白头发,蓝眼睛锐利如鹰,胸前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色玫瑰。

威廉·霍华德。

沈砚清与萧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停留,继续上楼。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上海滩的各界名流。女人们穿着最新款的旗袍,佩戴着闪亮的珠宝;男人们则西装革履,手中端着香槟,谈论着股票、生意和时局。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奢靡得令人窒息。

“杜先生到——”

随着一声通报,全场安静下来。

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进来。他身材瘦削,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青帮大佬,上海的地下皇帝,杜月笙。

“感谢诸位赏光。”杜月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今晚是为华北难民募捐,杜某不才,抛砖引玉,捐十万大洋。”

掌声雷动。

沈砚清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他看见杜月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显然,陈敬安排的身份已经通过了第一道审核。

致辞结束后,宴会正式开始。萧烬很快被几个商人围住,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与他们周旋。沈砚清则端了杯香槟,走到露台上透气。

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外滩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上,流光溢彩。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停泊在码头的玫瑰夫人号——船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沈先生也喜欢看江景?”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柔软中带着一丝沙哑。

沈砚清转身。

来人穿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旗袍,身段窈窕,面容被半张白色蕾丝面具遮住,只露出涂着口红的唇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指尖蔻丹鲜红如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耳垂上——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小姐是?”沈砚清不动声色。

“他们都叫我白玫瑰。”女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江面,“沈先生从南洋来?”

“是。”

“南洋好啊,暖和。”白玫瑰轻轻晃着酒杯,“不像上海,又湿又冷,待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沈砚清注视着她的侧影。

太像了。

不仅是那颗痣,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极了沈知微。但声音不对——知微的声音清亮如铃,而这个女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

“白玫瑰小姐是上海人?”他试探道。

“算是吧。”白玫瑰转头看他,面具后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沈先生呢?祖籍哪里?”

“苏州。”

“苏州好地方。”她笑了,“我有个朋友也是苏州人,家里做茶叶生意,姓沈。”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这么巧。”他保持镇定,“苏州沈家不少,不知是哪一家?”

白玫瑰正要回答,宴会厅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威廉·霍华德捂着胸口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嘴角溢出白沫。周围人惊慌失措,杜月笙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杜月笙直起身,脸色阴沉,“封锁现场,谁也不准离开!”

保镖迅速行动,封锁了所有出口。女宾们发出尖叫,男人们则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恐慌。

沈砚清第一时间看向萧烬。

萧烬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是自己做的。

那会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陆文德身上——老管事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与此同时,沈砚清感到手腕一凉。

白玫瑰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他掌心。

“沈先生,”她凑近他耳边,呼吸带着玫瑰的香气,“如果你想见你姐姐,就在午夜十二点,到霞飞路23号。记住,一个人来。”

说完,她松开手,像一尾白鱼般滑入混乱的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沈砚清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沉香珠子。

与他腕间手串上缺失的那颗,一模一样。

---

杜月笙封锁了百乐门整整两个小时。

警察厅的人来了又走,法医初步鉴定威廉·霍华德是□□中毒,毒下在他喝了一半的香槟里。但杯子上的指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侍者也记不清是谁递给他的酒。

“这是冲着‘白玫瑰’来的。”回到酒店房间后,萧烬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口,“威廉一死,玫瑰夫人号就成了无主之物。按照英国法律,船会暂时由领事馆接管,直到确定继承人。”

“那船上的东西……”沈砚清坐在沙发上,把玩着那枚沉香珠子。

“会被清点、封存,然后移交。”萧烬走到窗边,“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他转身,看向沈砚清:“白玫瑰给了你什么?”

沈砚清摊开手。

萧烬拿起那枚珠子,在灯下细看:“这是你姐姐的?”

“是。”沈砚清点头,“这串珠子是我父亲在我们姐弟十六岁那年,亲自去海南选的沉香木,请灵隐寺的高僧开的光。每颗珠子上都刻了微雕经文,世上绝无第二串。”

萧烬将珠子还给他:“所以她真的还活着。”

“也许。”沈砚清收起珠子,“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白玫瑰’……太刻意了。她故意露出耳垂上的痣,故意提到苏州沈家,就像生怕我认不出她。”

“你是说,有人在冒充你姐姐?”

“或者,”沈砚清抬眼,“有人在用她做饵。”

窗外传来海关钟楼的钟声,晚上十点。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

“霞飞路23号是什么地方?”萧烬问。

“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据说以前是个法国传教士的住宅,民国初年闹过鬼,荒废很久了。”沈砚清站起身,从行李箱中取出一把手枪,检查弹夹,“我已经让苏墨去查了,但恐怕查不出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砚清摇头,“她让我一个人去。”

“所以你就要傻乎乎地一个人去送死?”萧烬冷笑,“沈砚清,我以为你至少有点脑子。”

沈砚清也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萧老板,激将法对我没用。但我可以告诉你——今晚,我非去不可。”

因为那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因为那枚沉香珠子,确实属于沈知微。

因为……他欠姐姐一条命。

三年前上海码头爆炸那晚,原本该上那艘船的人是他。是沈知微临时换了船票,替他去送那批“货”。如果她因此遭遇不测,那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萧烬看着沈砚清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忽然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好,我不跟进去。但我会在外面接应。”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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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五分,霞飞路。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两旁栽满法国梧桐,落叶在夜风中打着旋。23号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洋房,尖顶拱窗,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整条街没有一盏路灯亮着,只有月光透过云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砚清将车停在街口,独自走向那栋房子。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每一步都走得极轻。靠近铁门时,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玫瑰,是山茶。

沈家老宅山茶园的味道。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院子里荒草丛生,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沈砚清走进玄关。

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积了厚厚一层灰。正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键已经发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白色旗袍的女子,背对着画面,看向窗外。

画中的女子,右耳垂上有一颗痣。

沈砚清走近细看,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烬癸亥年冬

萧烬的画。

七年前画的。

“你果然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来。

沈砚清抬头,看见“白玫瑰”站在楼梯拐角处。她已经摘掉了面具,露出的脸——

确实是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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