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廊尽头的露台门边,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凭栏眺望夜色下的南京城。月光洒在她身上,墨绿色旗袍泛着幽暗的光泽,白色貂皮披肩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沈砚清走近。
“夫人。”他开口。
女人缓缓转身。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多岁,容貌秀丽,但眉眼间尽是岁月留下的沧桑与疲惫。她看着沈砚清,眼中没有任何惊讶。
“沈少帅。”她轻声说,“或者说,该叫你沈先生?”
沈砚清瞳孔微缩:“夫人认得我?”
“萧烬看你的眼神,和他父亲当年看我时一模一样。”女人微笑,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我是苏婉,萧烬的母亲——或者说,曾经是。”
沈砚清的手按在了腰后的枪柄上。
“别紧张。”苏婉抬手,示意自己无害,“如果我想害你们,刚才在宴会上就可以让人动手了。”
“你为什么假死?”沈砚清单刀直入。
苏婉沉默片刻,望向远处的紫金山轮廓:“因为萧正霆要去做一件我不能同意的事。他要将传国玉玺交给日本人,换取萧家在伪满洲国的特权。”
沈砚清心头巨震。
“你……你说什么?”
“三年前那艘船上的‘夜莺’仪器,只是个幌子。”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真正的交易品,是玉玺的藏宝图。萧正霆已经和关东军谈好了,用玉玺换取萧家在北方的商业垄断地位。”
她转身,看着沈砚清:“我劝过他,求过他,甚至以死相逼。但他铁了心要这么做。他说乱世之中,家族存续高于一切,什么国家大义,都是虚的。”
“所以你就假死离开?”沈砚清问,“然后组建白玫瑰组织,阻止他?”
“是。”苏婉点头,“但我还是晚了一步。船炸了,他死了,藏宝图也不知所踪。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玉玺,也在找杀害他的真凶——我不相信那是意外。”
“陈敬是南京特工,代号‘夜莺’。”沈砚清说,“他奉命夺取仪器,销毁证据。”
“我知道。”苏婉笑了,笑容凄凉,“但我一直不明白,陈敬为什么连楚虞都要杀?直到最近我才查到,楚虞那孩子……发现了她父亲的交易记录,她想阻止,却被陈敬灭口。”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泪光:“我的丈夫,为了利益出卖国宝;我的养子,为了任务杀害我的丈夫;而我的女儿,因为想做个正直的人,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沈少帅,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可笑?”
沈砚清无言以对。
“我今晚见你,是想告诉你两件事。”苏婉擦去眼泪,恢复冷静,“第一,明孝陵的考察是个陷阱。顾怀远已经投靠了日本人,林曼丽是军统的人,他们都在找玉玺。你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第二呢?”
苏婉从手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递给沈砚清:“这是萧烬十六岁生日时,我送他的礼物。后来假死离开,没机会给他。你……替我转交吧。告诉他,他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保护好他和楚虞。”
沈砚清接过盒子,很轻。
“你不见他?”他问。
“见了又能说什么?”苏婉苦笑,“告诉他,你父亲是个汉奸,你母亲是个逃兵,你妹妹死得不明不白?让他恨我一辈子,不如让他以为我早就死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砚清叫住她,“白玫瑰组织里,有没有一个叫‘山茶’的女杀手?她假扮过我姐姐。”
苏婉脚步一顿:“有。她是我收养的孤儿,擅长易容。但我没让她假扮沈知微——那是陈敬的命令。他想用沈知微引你们上钩,但我阻止了,所以他才派‘山茶’冒充。”
她回头,最后看了沈砚清一眼:“小心陈敬。他现在谁的命令都不听了,他要玉玺,是为了向南京方面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高官厚禄。他已经疯了。”
说完,她快步离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砚清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檀木盒,久久未动。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楼下的宴会依旧歌舞升平,没有人知道,刚才在这里,一个母亲交出了她最后的温柔,一个儿子失去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而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同一张棋局里,看不清谁是棋子,谁是棋手。
沈砚清打开檀木盒。
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平安扣,上面刻着八个字:
“山茶烬处,玫瑰新生。”
他合上盒子,转身下楼。
回到宴会厅时,萧烬正与林曼丽交谈。见沈砚清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沈砚清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沈先生回来得正好。”林曼丽笑道,“顾院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孝陵考察的名额,可以给你们一个。不过……”
她压低声音:“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顾院长手上有份文件,是日本人与某些高层官员的交易记录。”林曼丽眼神锐利,“我需要你们在考察时,找机会把它偷出来。”
沈砚清与萧烬对视一眼。
“为什么找我们?”萧烬问。
“因为你们身手好,背景干净,而且……”林曼丽微笑,“你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不是吗?”
她的话意味深长。
沈砚清忽然明白了——林曼丽,或者说她背后的军统,早就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这场宴会,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请君入瓮。
但玉玺在孝陵,他们不得不去。
“好。”沈砚清点头,“我们答应。”
“爽快。”林曼丽举杯,“那么,合作愉快。”
三人碰杯,香槟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气泡。
窗外,夜色深沉,紫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宛如蛰伏的巨兽。
明孝陵里埋着的,不仅是朱元璋的仿品手书,还有更多秘密,更多血腥,和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
而他们,正要一步步走进去。
沈砚清看向萧烬,萧烬也正看着他。
两人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向前走。
走到真相大白,走到血债血偿,走到……他们能并肩看见曙光的那一天。
宴会还在继续,周璇的歌声甜腻婉转: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在这乱世之中,能觅得知音已是奢望。
若能并肩作战,更是万幸。
沈砚清在桌下,再次握住了萧烬的手。
这一次,萧烬没有松开。
十指交缠,体温相渡。
像两株在寒冬里相互依偎的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地下,早已紧紧缠绕。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