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长江喋血(上)
长江的夜,是墨色水面与零星渔火的对话。
沈砚清站在船头,江风撕扯着他的衣襟。这是一艘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运煤驳船,破旧的船身、呛人的煤灰味,完美地融入了深夜航行的船队。林曼丽说,这是军统在长江上最不起眼的交通工具之一。
“还有两个时辰到芜湖。”萧烬从船舱走出,将一件外套披在沈砚清肩上,“江上风大。”
沈砚清没有推拒,只是问:“林曼丽呢?”
“在舱底发电报。”萧烬在他身边站定,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水面,“她在联系上海方面,确认杜月笙的动向。”
距离他们逃出明孝陵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服部直人的追捕网比想象中更快——出南京不到五十里,他们就遭遇了三道关卡,全靠林曼丽提前准备的□□和藏在煤堆里的武器才勉强脱身。
“你觉得她可信吗?”沈砚清忽然问。
萧烬沉默片刻:“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一致——不让玉玺落在日本人手里。”
“那之后呢?”沈砚清转头看他,“军统想要玉玺消失,我们呢?我们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从看到地宫浮雕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两人心头。
萧烬望向江心,那里有艘灯火通明的客轮正缓缓驶过,隐约能听见留声机里飘来的歌声。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暂时还歌舞升平的世界。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以前只想为父亲正名,为楚虞报仇。但现在……我父亲可能真的做错了,楚虞的死也远比我以为的复杂。玉玺、沈萧两家的使命、天下苍生……这些东西太重了。”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轻,很疲惫。
沈砚清伸手,揽住他的肩。
“那就先不想。”他说,“先拿到玉佩,找到安庆号。至于玉玺拿到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你总是这么果断。”萧烬苦笑。
“不是果断,是知道想太多没用。”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萧烬,乱世之中,没有人能算清每一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当下,选那条不让自己后悔的路。”
萧烬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低声说:“那现在的路,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卷进萧家这摊浑水,后悔和我……”
沈砚清用一个吻打断了他。
这个吻带着江风的凉意和煤灰的粗糙,却异常温柔。唇舌交缠间,萧烬感觉到沈砚清的手按在自己后颈,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熨帖进心里。
“不后悔。”分开时,沈砚清在他唇边说,“这辈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灵堂,握住了你的手。”
萧烬的眼眶发热。
他将额头抵在沈砚清肩上,声音闷闷的:“沈砚清,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容易让人陷进去。”
“那你陷进来了吗?”
“早就陷进来了。”萧烬抬起头,眼中映着江面的微光,“从你在灵堂扑倒我的那一刻起,就陷进来了。”
两人相视而笑。
江风依旧凛冽,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舱底传来脚步声,林曼丽走上甲板。她换了一身深蓝色布衣,头发利落地盘起,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船家女,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上海回电了。”她将一张电报纸递给沈砚清,“杜月笙三天后会出席上海总商会的晚宴,这是最好的机会。”
沈砚清借着船舱透出的灯光看电报。电文很短:“杜将赴宴,玉佩常佩于身。宴设华懋饭店八楼,戌时始。”
“华懋饭店……”萧烬皱眉,“那是公共租界,安保森严。而且杜月笙出入至少有八个保镖,个个都是神枪手。”
“硬抢不行。”林曼丽说,“得智取。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内应——华懋饭店的服务生领班,是我们的人。他会在杜月笙的酒里下药,等他去洗手间时动手。”
“药?”沈砚清挑眉,“杜月笙那种老江湖,会轻易中招?”
“不是毒药,是利尿剂。”林曼丽微微一笑,“加上一点让他头晕的配方。量很轻,他不会起疑,但足够让他频繁离席。”
很聪明的计划。沈砚清暗自点头。军统做事,果然周全。
“拿到玉佩后呢?”他问,“怎么离开上海?”
“码头有船接应,直接溯江而上,去安庆号沉没的位置。”林曼丽展开一张手绘地图,“根据明孝陵的地图,安庆号沉在芜湖与安庆之间的江段,具体位置……需要玉佩作为引导。”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圈,范围很大,覆盖了数十里江面。
“玉佩能指引位置?”萧烬疑惑。
“根据太祖手书的暗示,两块玉佩合一,在月光下会投射出光点,指示精确位置。”林曼丽收起地图,“这是沈萧两家设计的机关,只有你们两家血脉同时在场才能激活。”
沈砚清和萧烬对视一眼。这个秘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你还知道多少?”萧烬盯着林曼丽。
林曼丽坦然回视:“我知道沈萧两家本是明朝锦衣卫林氏兄弟的后代,知道你们守护玉玺五百年,知道三年前萧正霆想用玉玺和日本人交易——这些,军统档案里都有记载。”
“你们监视萧家多久了?”
“从萧正霆接触日本人开始。”林曼丽毫不避讳,“戴局长早就怀疑有人想打国宝的主意。只是没想到,萧正霆会走到那一步。”
萧烬的脸色白了白。父亲的事,像一根刺,时刻扎在心里。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看向林曼丽:“现在玉玺的消息已经泄露,日本人、白玫瑰组织、还有你们军统……各方都在找。就算我们拿到玉佩,找到安庆号,又怎么保证玉玺不落入任何一方之手?”
“这就是我需要你们的原因。”林曼丽正色道,“沈少帅,萧二爷,你们是玉玺正统的守护者。只有你们有资格决定它的归宿——是上交国家,是沉入江底,还是另藏他处。军统要的,只是不让它落在日寇手里。至于之后……只要不危害党国利益,戴局长可以不过问。”
这个承诺很重,但也可能很轻——乱世之中,承诺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沈砚清沉吟片刻:“我们要考虑一下。”
“可以。”林曼丽点头,“但在到达芜湖前,请给我答复。如果你们不愿意合作,我会安排船送你们离开。但玉佩……军统会另想办法。”
她转身回了船舱,留下两人在甲板上。
江面起雾了,白茫茫的一片,将远处的灯火都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船行的速度慢了下来,汽笛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悠远。
“你怎么想?”萧烬问。
“林曼丽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沈砚清分析,“军统确实不想让玉玺落在日本人手里,这点可信。但他们绝不可能不过问玉玺的归宿——这样的重器,无论是作为政治筹码,还是交给高层邀功,都有太大价值。”
“那她还答应我们?”
“缓兵之计。”沈砚清冷笑,“等拿到玉玺,主动权就在他们手里了。到时候,给或不给,由不得我们。”
萧烬蹙眉:“那我们还要合作吗?”
“要。”沈砚清斩钉截铁,“因为我们需要她的资源——内应、船只、情报。但我们要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
沈砚清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萧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可行吗?”他问。
“五成把握。”沈砚清说,“但总比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强。”
两人正说着,驾驶舱突然传来急促的汽笛声——三短一长,是紧急信号。
“有情况!”林曼丽从舱底冲出。
几乎同时,前方浓雾中亮起刺目的探照灯光。光束撕破夜幕,在江面上来回扫射。
“是日本人的巡逻艇!”船老大在驾驶舱吼道,“他们要求停船检查!”
沈砚清透过雾气看去,隐约可见一艘小型炮艇的轮廓,艇首飘扬着膏药旗。
“不能停。”林曼丽果断道,“船上有武器,一查就露馅。加速,冲过去!”
“可是——”
“执行命令!”
船老大咬牙,将油门推到最大。老旧的柴油机发出嘶哑的轰鸣,驳船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挣扎着向前冲去。
“警告射击!”炮艇上传来日语的喊话。
下一秒,机枪扫射的声音划破夜空。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船身周围的江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几发子弹击中船舷,木屑纷飞。
“趴下!”沈砚清将萧烬扑倒在甲板上。
林曼丽已经掏出手枪还击,但手枪的射程根本够不到炮艇。
“进船舱!”沈砚清拉着萧烬往舱门冲。
又是一轮扫射。这次子弹打穿了煤堆,黑色的煤灰扬了满天。一颗流弹擦着沈砚清的耳边飞过,灼热的气流让他头皮发麻。
三人滚进船舱,关上铁门。子弹打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样不行!”船老大在驾驶舱喊,“他们下一轮就会打发动机了!”
沈砚清环顾船舱,目光落在角落的几个油桶上。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