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柴油。”林曼丽说。
一个计划在沈砚清脑中迅速成形。
“萧烬,你会开船吗?”
“会一点。”
“去驾驶舱,接替船老大。”沈砚清命令道,然后看向林曼丽,“给我两个手榴弹,还有绳子。”
林曼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炸巡逻艇?”
“不是炸,是制造混乱。”沈砚清快速说道,“把油桶绑在一起,点燃后推下江。火会在水面上燃烧,挡住他们的视线。我们趁机转向,钻进旁边那条支流。”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条细小水道——那是通往芦苇荡的岔路,大船进不去。
“太危险了!”林曼丽反对,“江面火势很难控制,万一引燃我们的船……”
“那就赌一把。”沈砚清眼神坚定,“赌我们的船够快,赌他们不敢冲进火海。”
外面的机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扩音器的喊话:“最后一次警告!停船投降!”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曼丽咬牙,从装备箱里取出手榴弹和绳子。沈砚清迅速将三个油桶绑在一起,拔掉手榴弹的保险栓,用绳子固定在桶盖上。
“萧烬,准备好了吗?”他朝驾驶舱喊。
“好了!”萧烬的声音传来,“支流入口在前方三百米,左转!”
“林曼丽,开门!”
林曼丽猛地拉开舱门。江风裹挟着硝烟味灌进来。
沈砚清将油桶滚到舱口,点燃了浸透柴油的布条。火焰瞬间窜起,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推!”
两人合力将燃烧的油桶推下江。
“轰——”
油桶落水的瞬间,火焰在水面上炸开,形成一片燃烧的火墙。柴油在水面漂浮燃烧,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片江面。
炮艇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紧急转向避让。探照灯在火海中慌乱扫射。
“就是现在!左满舵!”沈砚清吼道。
驳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左急转。船身倾斜得厉害,几乎要翻倒。
萧烬死死把住方向盘,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船底擦过浅滩的震动,能听到木板开裂的声音,但他不能松手。
冲过去。
一定要冲过去。
驳船像一条受伤的鲸鱼,挣扎着冲向那条狭窄的支流入口。入口处的芦苇被船头撞倒,在夜色中发出簌簌的哀鸣。
炮艇终于绕过火海,但已经来不及了。驳船已经钻进支流,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八嘎!”炮艇上传来愤怒的吼叫。
几发炮弹落在支流入口处,炸起冲天的水柱。但不敢追进来——水道太窄,炮艇会搁浅。
暂时安全了。
驳船在芦苇荡中缓缓前行,船身多处破损,河水正从裂缝渗进来。
“船要沉了。”船老大检查后报告,“最多还能撑半小时。”
沈砚清抹了把脸上的煤灰:“离岸边还有多远?”
“前面五百米有片滩涂,可以搁浅。”
“就去那里。”
半小时后,驳船艰难地冲上滩涂,船底陷入淤泥,终于不动了。
四人跳下船,踏上湿软的河滩。回头望去,江面上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只剩浓烟在夜色中盘旋。
“暂时甩掉他们了。”林曼丽喘息着,“但日本人肯定会封锁这段江面,搜查所有船只。”
沈砚清看着沉没的驳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萧烬问。
“笑我们运气不错。”沈砚清说,“船沉在这里,正好。”
他指向滩涂后方——那里隐约可见一条小路,蜿蜒通向远处的丘陵。
“如果我没记错,穿过这片丘陵,就是芜湖郊外。我们可以走陆路去上海。”
林曼丽眼睛一亮:“对!走陆路虽然慢,但更隐蔽。日本人肯定以为我们会继续走水路。”
“但前提是……”萧烬看向沈砚清,“你的伤没事吧?”
沈砚清这才感觉到左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衣袖被子弹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小伤。”他撕下布条简单包扎,“走吧,在天亮前离开江边。”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滩涂。夜色深沉,只有月光勉强照亮前路。
萧烬扶着沈砚清,低声问:“疼吗?”
“不疼。”沈砚清顿了顿,“骗你的,其实挺疼的。”
萧烬笑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我母亲配的金疮药,效果很好。”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沈砚清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即感到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许多。
“你母亲……”
“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萧烬轻声说,“医术、武功、谋略,样样精通。小时候我受伤,她总是边给我上药,边讲故事。说我们萧家的祖先,如何在乱世中守护重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去找她。”
“她不会见我的。”
“那就等到她愿意见你为止。”沈砚清说,“一年不见就等一年,十年不见就等十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萧烬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沈砚清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温柔和坚定。
“沈砚清,”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
“那就让我失望好了。”沈砚清打断他,“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你。这是承诺,说到做到。”
很重的承诺。
重到萧烬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他愿意用余生去还。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
前方,丘陵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更远的前方,上海在等待他们,杜月笙在等待他们,那半块玉佩在等待他们。
还有安庆号,还有传国玉玺,还有未知的命运。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林曼丽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两人。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忽然想起戴局长交代任务时说的话:“那两个人,一个像火,一个像冰。但火与冰碰在一起,要么一起融化,要么一起熄灭。你要做的,是让他们成为前者。”
现在看来,他们已经融化了。
融化成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
足以淹没任何挡路的人。
包括日本人,包括军统内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甚至……包括她。
林曼丽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这场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而她能做的,只有走好下一步。
至于结局……
她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