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孝陵惊魂(下)
黎明前的紫金山,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
沈砚清、萧烬、林曼丽三人从燕子矶的悬崖峭壁攀援而下,落脚处是江边一片乱石滩。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形成一处隐蔽的回水湾。林曼丽说的船,就藏在水湾深处的芦苇丛里。
不是客船,也不是货船,而是一艘窄长的乌篷快船。船身漆成与江水相近的深灰色,篷顶覆盖着芦苇伪装,像一条潜伏在夜色中的水蛇。
“这是军统最快的交通船之一。”林曼丽跳上船,掀开篷布,“柴油发动机,静音设计,最高时速能达到四十节。足够甩掉任何追兵。”
沈砚清扶着萧烬上船,目光迅速扫过船舱——狭小但功能齐全,有简易的床铺、无线电设备,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武器柜。
“船上有多少燃料?”他问。
“足够开到上海,还能留出备用。”林曼丽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江面上荡开,“坐稳了,我们要抢在天亮前驶出南京江段。”
乌篷船像离弦的箭,划破墨色的江面,逆流而上。
沈砚清坐在船尾,看着南京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模糊的光晕。那座城市里,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血腥,还有……太多的未解之谜。
萧烬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刻的字——山茶烬处,玫瑰新生。
“你母亲留下的这句话,”沈砚清轻声问,“你现在明白它的意思了吗?”
萧烬沉默良久,才说:“山茶烬处……指的是沈家的没落?还是指我?”
“也许都是。”沈砚清握住他的手,“但重点在后半句——玫瑰新生。你母亲相信,无论经历多大的劫难,萧家,还有你,都能浴火重生。”
“可她现在自己就是‘白玫瑰’组织的首领。”萧烬苦笑,“这算哪门子的新生?”
“也许对她来说,那是另一种新生。”沈砚清说,“从萧夫人到苏婉,从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到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萧烬转头看他:“你好像……很能理解她。”
“因为我也曾是别人眼中的‘沈少帅’。”沈砚清望向江面,“背负家族的期望,走别人安排好的路。直到三年前那场爆炸,直到我姐姐失踪,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人有时候需要打碎一些东西,才能拼凑出真正的自己。”
江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萧烬将头靠在沈砚清肩上,闭上眼:“那我的新生呢?什么时候来?”
“已经来了。”沈砚清揽住他的肩,“从你决定不再为父亲的错误买单,从你选择和我并肩作战开始,你的新生就已经开始了。”
乌篷船在江面上疾驰,将黑暗与危险都抛在身后。
林曼丽在船头掌舵,偶尔回头看一眼舱内相偎的两人。她想起自己在军统训练营的日子——那些冰冷的课程、严苛的教官、还有永远不能对任何人付出的真心。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接下这个任务。
她想看看,在这乱世之中,是否真的有人能够不辜负,不放弃。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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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船驶入镇江水域。
江面逐渐开阔,来往船只增多。林曼丽降低了速度,将船混入一支运粮船队中。伪装很成功——乌篷船看起来就像船队首领的私人快艇,没有人起疑。
“再有一个时辰到常州。”林曼丽走进船舱,递给他们水和干粮,“我们在常州换船。这艘船目标太明显,日本人肯定在查。”
沈砚清接过水:“换什么船?”
“运煤驳船。”林曼丽展开地图,“常州码头有一艘开往上海的运煤船,船老大是我们的人。乌篷船藏在煤堆里,日本人不会每船煤都翻。”
很周密的安排。沈砚清不得不承认,军统在后勤保障上的确专业。
萧烬忽然开口:“林小姐,你为军统工作多久了?”
林曼丽动作一顿:“七年。”
“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这个问题很私人,但林曼丽没有回避。
“我父亲是东北军的军官,‘九一八’时战死在沈阳。”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带着我逃到北平,第二年病死了。我那时十七岁,在街上偷东西吃,被戴局长的人发现。他说,与其饿死,不如为国家做点事。”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所以我进了训练营,学射击、学爆破、学情报分析。这些年,我抓过汉奸,杀过日谍,也……害死过无辜的人。但我不后悔,因为这就是乱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船舱里陷入沉默。
许久,萧烬轻声说:“我父亲可能也是汉奸。”
“但他没有成功。”林曼丽看着他,“而且,他是他,你是你。萧二爷,这三年你在江北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修学校、开粥厂、抵制日货。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肯定萧烬。
萧烬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头,看向窗外。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对林曼丽说:“谢谢。”
“不用谢我。”林曼丽站起身,“我只是陈述事实。好了,准备一下,常州码头快到了。”
乌篷船缓缓靠向常州码头东侧的一处废弃栈桥。那里已经停着一艘巨大的运煤驳船,船身斑驳,烟囱冒着黑烟。
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站在船头,看见乌篷船,做了个手势。
“是自己人。”林曼丽松了口气。
两船靠拢,沈砚清和萧烬迅速登上驳船。林曼丽则将乌篷船开进一个事先挖好的煤坑,用铲车铲煤掩埋。不到十分钟,乌篷船就完全消失在黑色的煤山里。
“三位,这边请。”船老大——也就是那个煤灰汉子——引着他们走进船舱。
舱内比乌篷船宽敞得多,甚至有个小隔间,摆着床铺和桌子。虽然简陋,但足够休息。
“船今晚出发,明早到上海。”船老大说,“这一路都是日军的巡逻区,但我们是运煤船,通常不会查得太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三位最好待在舱里,别露面。”
“明白。”沈砚清点头,“辛苦了。”
船老大憨厚地笑笑:“不辛苦,打鬼子嘛,应该的。”
他退出舱外,关上门。
林曼丽检查了一下无线电设备,开始接收最新的情报。沈砚清和萧烬则躺在床上,抓紧时间休息。
但萧烬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舱顶斑驳的水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地宫里的画面——那些诡异的尸体、那幅骸骨堆山的浮雕、还有太祖手书上的警告。
“沈砚清。”他轻声唤。
“嗯?”
“如果……如果我们拿到玉玺后,决定把它沉入江底,永远消失。”萧烬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你会觉得可惜吗?毕竟那是传国玉玺,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沈砚清也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不会。”他说得很肯定,“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玉玺。”
“那你想要什么?”
沈砚清伸手,抚上萧烬的脸颊。
“我想要你平安。”他轻声说,“想要这乱世早点结束,想要我们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想要……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你睡在我身边。”
很简单的愿望。
但在1940年的中国,简单得奢侈。
萧烬的眼睛红了。他抓住沈砚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也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想要你平安,想要我们都能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可是沈砚清……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们走不到那一天。”萧烬的眼泪终于滑落,“怕下一个死的是你,或者是我。怕我们拼尽一切,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是第一次,萧烬如此直接地暴露自己的恐惧。
沈砚清的心狠狠揪紧。他将人拥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萧烬,听我说。”他在他耳边低语,“我们可能真的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我们至少可以改变彼此的命运。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保护你。而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清打断他,“这是约定。如果你死了,我就去阴曹地府把你拉回来。如果我死了……那你就替我好好活着,活到战争结束,活到太平盛世,活到白发苍苍。然后告诉我,这人间,值得。”
萧烬的眼泪浸湿了沈砚清的衣襟。
他紧紧抱住这个男人,像抓住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好。”他在他怀里说,“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
“嗯,答应你。”
两人相拥而眠,在运煤船沉闷的引擎声中,在长江深沉的呼吸里。
窗外,天亮了。
常州码头上,工人们开始忙碌,将一车车煤炭运上船。没有人知道,这艘看似普通的运煤船里,藏着三个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人,和一场关乎国运的赌局。
而在更远的江面上,日本人的巡逻艇正在集结。
服部直人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手中那张从明孝陵拓印下来的地图。
“安庆号……”他喃喃自语,“沉在芜湖与安庆之间……那么大的范围,怎么找?”
副官躬身道:“大佐,已经调集了十艘打捞船,正在那片水域进行地毯式搜索。但江底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服部直人眼神阴冷,“军统的人已经先一步离开南京,他们肯定也在找。还有白玫瑰组织……那个苏婉,不是省油的灯。”
他顿了顿,忽然问:“萧烬和沈砚清呢?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但我们在常州码头的眼线报告,今早有一艘可疑的乌篷船靠岸,之后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