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血色黎明
法租界,巨籁达路的一栋老式公寓里,晨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沈砚清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着楼下寂静的街道。距离虹口实验室那场死里逃生已经过去六个小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上海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刻——如果忽略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
“他醒了。”林曼丽从里间走出,手里端着个空水杯。
沈砚清放下窗帘,快步走进卧室。
萧烬靠坐在床头,左臂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见到沈砚清,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我还活着。”
“废话。”沈砚清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
“伤口疼,头晕,但死不了。”萧烬看向跟进来的林曼丽,“林小姐,昨晚那些飞机……”
“是戴局长从重庆调来的轰炸机中队。”林曼丽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原本计划是炸毁虹口实验室,顺便救你们出来。但没想到陈敬动作那么快,差点让他得手。”
沈砚清皱眉:“军统早就知道那个实验室的存在?”
“知道,但一直没找到确切位置。”林曼丽说,“陈敬很谨慎,实验室每个月换一次地点。昨晚是唯一的机会——他调动了大量人手围捕你们,暴露了行踪。”
萧烬沉默片刻:“那陈敬……死了吗?”
“不确定。”林曼丽摇头,“爆炸很猛烈,实验室全毁了。现场发现了十几具尸体,但辨认需要时间。不过……”
她顿了顿:“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烧焦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正是山茶玉佩的另一半。玉佩边缘有烧灼痕迹,但整体完好,雕刻的山茶花纹清晰可见。
沈砚清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将自己那半块取出,两半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一朵完整的山茶花在晨光中绽放,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玉佩中心有个小小的凹槽,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现在已经空了。
“陈敬取走了里面的东西。”萧烬敏锐地注意到。
“应该是某种更精密的部件。”林曼丽说,“根据军统的技术分析,这块玉佩本身只是个‘外壳’,真正的钥匙是里面的东西,配合沈萧两家的血液才能生效。”
沈砚清摩挲着玉佩,忽然想起在江北密道祠堂里看到的那个凹槽——形状正好与这完整的玉佩吻合。
“所以现在,”他说,“我们有完整的玉佩,但缺了核心部件。陈敬有部件,但缺玉佩和我们的血。”
“没错。”林曼丽点头,“这是僵局。但陈敬不会等——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玉佩和你们的血。”
萧烬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养伤,等待,重新计划。”林曼丽站起身,“这里是军统最安全的几处安全屋之一,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你们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顺便打探消息。”
她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卧室里只剩下两人。
沈砚清将玉佩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握住萧烬的手:“还疼吗?”
“疼。”萧烬诚实地说,“但更难受的是……心里堵得慌。”
沈砚清明白他在说什么。陈敬的背叛,父亲的真相,母亲的偏执,还有楚虞不明不白的死——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萧烬心里,越缠越紧。
“我昨晚做了个梦。”萧烬忽然说,“梦见楚虞。她站在江边,穿一身白旗袍,手里拿着一朵山茶花。她对我说:‘哥哥,别找了。玉玺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醒了才想起来,楚虞从来不喜欢山茶,她喜欢的是白玫瑰。”
沈砚清心中一痛。他将萧烬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找到玉玺,”他在萧烬耳边低声说,“我们就去给楚虞立个碑。不用萧家的名义,也不用沈家的名义,就用她自己的名字——萧楚虞。碑前种满白玫瑰,让她永远看着自己喜欢的花。”
萧烬的眼泪浸湿了沈砚清的衣襟。
“沈砚清,”他哽咽着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没有如果。”沈砚清打断他,“我不会让你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砚清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萧烬,你听好: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活到战争结束,一起活到白发苍苍。这是约定,谁也不许违约。”
他的眼神坚定得像誓言。
萧烬看着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起活下去。”
两人相拥着,在晨光中静静依偎。
这一刻,没有玉佩,没有玉玺,没有仇恨。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乱世的缝隙里,互相舔舐伤口,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奢侈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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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丽直到中午才回来,手里提着食盒和一份报纸。
“情况不妙。”她将报纸摊在桌上。
头版头条是巨大的黑体字:“虹口实验室遭空袭,日方强烈抗议”。配图是实验室废墟的航拍照片,浓烟滚滚。
“日本人把责任推给了重庆政府,要求严惩凶手。”林曼丽说,“租界工部局压力很大,已经同意日方派员参与调查。接下来几天,上海会全城戒严。”
沈砚清看着报纸,眉头紧锁:“陈敬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林曼丽摇头,“但杜月笙那边有动静——他今天一早去了日本领事馆,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之后,青帮的人开始在全市搜捕‘可疑分子’。”
她顿了顿:“搜捕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和画像。虽然用的是假名,但画像很逼真。”
萧烬拿起报纸,翻到内页。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则“悬赏启事”:捉拿南洋富商沈清及其弟萧然,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一千。
画像虽然粗糙,但抓住了两人的主要特征——沈砚清冷峻的眉眼,萧烬苍白的肤色和长发。
“我们被盯上了。”萧烬放下报纸。
“不止你们。”林曼丽看向沈砚清,“沈少帅,你在江南的家人,恐怕也有危险。”
沈砚清心中一沉:“沈家出事了?”
“暂时没有,但杜月笙已经派人去苏州了。”林曼丽说,“他查到了你们的真实身份,想用沈家的人作为筹码,逼你们交出玉佩。”
萧烬脸色骤变:“不能让他得逞!”
“当然不能。”沈砚清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林小姐,军统在苏州有人吗?”
“有,但不多。”林曼丽说,“我可以安排人保护沈家,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杜月笙在上海势力太大,租界里都有他的人。”
沈砚清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苏州,沈家老宅,山茶园。
他想起了长姐沈知微——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强的女人。想起了沈家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仆,想起了父亲生前最爱的那些山茶树。
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而陷入危险。
“我要回苏州一趟。”他说。
“不行!”萧烬和林曼丽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萧烬抓住他的手臂,“杜月笙肯定布好了陷阱等你。”
“我知道。”沈砚清握住他的手,“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萧烬,如果今天换成是你,你会看着萧家的人陷入危险而不顾吗?”
萧烬沉默了。
他不会。
就像沈砚清不会抛弃他一样,他们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家人。
“我和你一起去。”萧烬说。
“你的伤——”
“死不了。”萧烬打断他,“而且,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沈砚清看着他眼中的坚决,知道说服不了他。
“林小姐,”他转向林曼丽,“能不能安排我们离开上海?”
林曼丽沉吟片刻:“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要冒很大的风险——现在所有出城的路都被封锁了。”
“最短需要多久?”
“至少一天。”林曼丽说,“我得弄到□□,安排车辆和路线,还要打点关卡的人。”
一天。
沈砚清计算着时间。苏州距离上海不到一百公里,如果顺利,今晚就能到。
“那就一天后出发。”他说,“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两块玉佩上。
“既然陈敬想要玉佩,我们就给他。”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怎么给,由我们说了算。”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