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江城暗影
芜湖的秋雨连绵了三天三夜。
沈砚清站在军统联络点——一家名为“悦来茶馆”的二层小楼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茶馆开在芜湖老城的深巷里,位置隐蔽,平日里只接待熟客,是军统在皖南的重要情报中转站。
“你的伤需要缝针。”林曼丽提着医药箱走进房间,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沈砚清转过身,脱下染血的外衣。左肩的爪痕深可见骨,虽然在溶洞里被鼎光治愈了大半,但皮肉仍未完全愈合。林曼丽动作熟练地消毒、缝合,针线穿过皮肉时,沈砚清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烬呢?”他问。
“在楼下和掌柜核对情报。”林曼丽剪断缝线,“陈敬和杜月笙的人还在江边搜索,他们以为我们死了。日本人那边暂时没动静,但据重庆来的消息,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江底发现’很感兴趣,已经派了专家组过来。”
“专家组?”
“考古专家、地质学家、还有……神道教的神官。”林曼丽压低声音,“日本人可能也相信九鼎的传说。”
沈砚清心中一沉。如果日本人真的相信九鼎有“镇国运”之力,那他们要么会疯狂抢夺,要么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他说。
“但玉玺还在陈敬手里。”林曼丽包扎好伤口,“根据线报,陈敬和杜月笙闹翻了。杜月笙想独吞玉玺,陈敬带着玉玺藏起来了。现在两拨人在芜湖城里互相追杀,乱成一团。”
这倒是好消息。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能找到陈敬的藏身之处吗?”沈砚清问。
“正在查。”林曼丽说,“不过有个人……可能知道。”
“谁?”
“苏婉。”
沈砚清动作一顿。
萧烬的母亲,白玫瑰组织的首领。她知道陈敬的下落?
“我们在溶洞里的时候,白玫瑰的人在江边出现过。”林曼丽说,“他们似乎在监视陈敬和杜月笙。如果苏婉对玉玺也有兴趣,那她一定掌握着陈敬的行踪。”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萧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凝重。
“重庆急电。”他将电报递给沈砚清,“戴局长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玉玺。必要时……可以毁掉。”
电报很短,但措辞严厉。显然,军统高层已经意识到玉玺和九鼎的秘密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还有这个。”萧烬又递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服部龙一,日本皇族旁支,神道教大祭司。奉天皇密令,来华寻找‘镇国之器’。极度危险。”
服部龙一。
名字和服部直人只差一字,但身份天差地别。
“他是服部直人的叔叔。”萧烬说,“也是日本军方‘华夏神秘学研究部’的负责人。这个人……痴迷于东方玄学,认为掌握华夏龙脉就能掌控东亚气运。”
疯子。
但也是最危险的疯子。
“他到哪里了?”沈砚清问。
“今晚到芜湖。”萧烬说,“杜月笙在‘镜湖春’酒楼设宴接待。”
镜湖春是芜湖最豪华的酒楼,背靠镜湖,风景绝佳,也是杜月笙在芜湖的产业之一。在那里设宴,既是展示实力,也是为了方便控制局面。
“宴会什么时候?”
“戌时三刻。”
沈砚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申时刚过,还有两个时辰。
“我们要去吗?”林曼丽问。
“去。”沈砚清说,“但不是去赴宴。”
他走到桌边,摊开芜湖城地图:“镜湖春在这里,临湖而建,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宴会时,杜月笙肯定会带重兵把守,硬闯不行。”
“那……”
“从湖上进去。”沈砚清指向镜湖,“酒楼有临湖的雅间,窗户对着湖面。我们趁夜色从湖上潜入,监听宴会内容,伺机而动。”
计划很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萧烬沉吟片刻:“需要船,还需要潜水装备。”
“船我有办法。”林曼丽说,“茶馆后门连着一条水道,停着小船。潜水装备……军统仓库里有,但需要时间去取。”
“我去取。”萧烬说,“你们准备船和武器。”
“我和你一起去。”沈砚清说。
萧烬摇头:“你伤还没好,留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给沈砚清反驳的机会。
沈砚清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林曼丽拍拍他的肩:“别担心,萧二爷身手好,芜湖城里能伤他的人不多。”
“我知道。”沈砚清低声说,“我只是……怕他遇到陈敬。”
陈敬。
那个曾经是萧烬最信任的人,现在是最大的敌人。
如果两人相遇,萧烬下得了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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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小了。
萧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扮成渔夫模样,划着小船穿过芜湖城的水巷。军统的仓库在城西的一处废弃码头,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区。
水巷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桨声。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偶尔有妇人推开临河的窗户倒水,看见他,也只是瞥一眼就关窗。
芜湖是座水城,河道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萧烬熟悉这种城市——江北的扬州、镇江也是如此。他在这些城市经营过码头生意,知道怎么在水道上隐蔽行动。
快到城西时,前方河道突然被两艘船堵住了。
是搜査船。
船上站着几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里别着枪,正挨个检查过往船只。
杜月笙的人。
萧烬放缓速度,思考着如何应对。掉头会引起怀疑,硬闯更是找死。
就在他准备弃船潜水时,旁边一条小巷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声。
“救命啊!有人抢劫!”
搜査船上的人立刻警觉,分出两人朝小巷划去。趁这空隙,萧烬猛划几桨,小船像箭一样穿过封锁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打湿的青石板。
是谁在帮他?
来不及细想,萧烬加快速度,很快抵达废弃码头。
仓库是栋二层小楼,外表破败,但门锁是新的。萧烬掏出林曼丽给的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进去。
里面很暗,堆满木箱。他点燃油灯,按照林曼丽说的位置,找到了装潜水装备的箱子——德国造,密封完好,还有两套水下推进器。
他正准备搬箱子,忽然听到二楼传来轻微响动。
有人。
萧烬立刻熄灭油灯,拔出手枪,悄无声息地摸上楼梯。
二楼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角落里,一个人影蜷缩着,似乎在发抖。
萧烬举起枪:“谁?”
人影慢慢转过头。
是陈敬。
他满身是血,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脸色苍白得像鬼。看见萧烬,他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二爷……真是冤家路窄。”
萧烬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玉玺在哪里?”
“丢了。”陈敬说,“被杜月笙的人抢走了。我现在……是个丧家之犬。”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嘲,也有一丝绝望。
萧烬不信:“以你的本事,会被杜月笙抢走玉玺?”
“如果是正面交锋,当然不会。”陈敬咳嗽起来,咳出几口血沫,“但杜月笙用了阴招……在我酒里下毒。我拼死逃出来,玉玺……没保住。”
他抬起头,看着萧烬:“二爷,杀了我吧。反正我现在这样……也活不了多久了。”
萧烬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杀了陈敬,为楚虞报仇,为父亲报仇,为所有被他背叛的人报仇。
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下不了手。
这个人,曾经是他最信任的兄弟,曾经在父亲责罚时替他求情,曾经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曾经……笑着叫他“二爷”。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为什么?”萧烬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背叛萧家?为什么要杀楚虞?”
陈敬闭上眼睛,许久,才说:“一开始……是为了任务。军统的命令,我必须拿到玉玺,摧毁萧正霆和日本人的交易。”
“那后来呢?楚虞死后,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我害怕。”陈敬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我怕任务失败,怕被军统清理,怕死。所以我越陷越深,做了更多错事。等我想回头时……已经回不去了。”
他挣扎着坐直,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萧烬。
“这是我在上海银行的保险柜钥匙,里面……有所有关于玉玺和九鼎的研究资料,还有日本人、杜月笙的交易记录。算是我……最后的赎罪。”
钥匙落在萧烬脚边。
萧烬没有捡。
“楚虞死前,”他问,“说了什么?”
陈敬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哥,我不怪你’。”他泣不成声,“她说她知道我是身不由己,她说……让我好好活着,替她看看太平日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烬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楚虞,他天真善良的妹妹,到死都在原谅别人。
而他,却一直活在仇恨里。
“二爷,”陈敬轻声说,“杀了我吧。这样……我就能去见楚虞,亲口跟她说对不起。”
萧烬举着枪,手抖得厉害。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哭泣。
最终,他放下了枪。
“我不杀你。”他说,“你自己了断吧。”
陈敬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解脱:“谢谢。”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但在刺下去的前一刻,他忽然说:“二爷,小心服部龙一。他不是普通的日本军官,他……相信九鼎有超自然力量。他想用玉玺和九鼎,完成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我不知道。”陈敬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匕首刺入胸膛。
鲜血涌出。
陈敬倒在地上,眼神渐渐涣散。他最后看着萧烬,嘴唇动了动,像在说“对不起”,又像在说“谢谢”。
然后,没了呼吸。
萧烬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杀了陈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