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生辰
民国十八年,六月初六。
苏州的夏天来得早,才进六月,蝉就开始在梧桐树上叫个不停。观前街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卖西瓜的老汉在树荫下打盹。
沈砚清站在柜台后面,心不在焉地翻着账本,眼睛却总往墙上的挂钟瞟。
“第七次了。”萧烬从后院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沈砚清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萧烬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但沈砚清知道,萧烬已经看穿了他。
六月初六,萧烬的生辰。
这件事,萧烬自己从来没提过。沈砚清是从沈知微那里知道的——去年冬天整理旧物时,沈知微翻出一张萧家的族谱副本,上面记着每个人的生辰。
“烬儿的生辰是六月初六。”沈知微当时说,语气随意,“比阿清你小两个月。”
沈砚清记下了。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盘算,要给萧烬过一个真正的生日。
不是萧二爷在江北时那种虚与委蛇的寿宴,不是应酬、送礼、寒暄的场面。是一个真正的、有人记得的、有人在乎的生日。
但他不知道萧烬喜欢什么。
这个人在江北当了八年家主,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沈砚清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最后,是沈知微点醒了他。
“你什么都不用买。”沈知微说,“你这个人,就是最好的礼物。”
沈砚清当时不太明白,但此刻看着萧烬安静地坐在对面喝茶,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微微颤动,忽然就懂了。
他想要的,萧烬都给他了。
那么萧烬想要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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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砚清找了个借口出门。
萧烬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离开,嘴角微微上扬,但什么也没说。
沈砚清先去了趟观前街尽头的那家糕点铺。
“沈少爷,又来买枣泥酥?”掌柜笑着招呼。
“今天不买枣泥酥。”沈砚清说,“我要定做一个寿桃。”
“寿桃?”掌柜愣了一下,“谁过生日?”
“我……家里人。”沈砚清说。
掌柜笑眯眯地点头:“好嘞。什么时候要?”
“今天傍晚。”
“这么急?”掌柜想了想,“行,我加个班,傍晚您来取。”
“多谢。”沈砚清付了定金,又去了隔壁的绸缎庄。
刘师傅正在裁布,看见他进来,放下剪刀:“沈少爷,要做什么?”
“做件长衫。”沈砚清说,“月白色的,上次那种料子。”
“给萧先生?”刘师傅笑了,“尺寸我知道,不用量。”
沈砚清点头:“傍晚能好吗?”
“这么急?”刘师傅想了想,“行,我加个班。”
从绸缎庄出来,沈砚清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鲈鱼、排骨、青菜,还有萧烬爱吃的嫩豆腐。
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时,沈砚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
像个什么呢?
像个丈夫。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像个丈夫。
给家里那个人买菜、做衣服、定寿桃。
这些事情,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做着这些事,心里满满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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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茶庄时,萧烬还在柜台后面。
看见沈砚清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他挑了挑眉:“做什么?”
“买点东西。”沈砚清把东西往后院拎,头也不回地说。
萧烬没跟过来,只是在柜台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知微在后院择菜,看见沈砚清进来,笑了:“都买好了?”
“嗯。”沈砚清把东西放下,“姐,晚上我来做饭。”
“你?”沈知微有些意外,“行吗?”
“试试。”
沈知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姐给你打下手。”
傍晚,茶庄打烊后,沈砚清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沈知微在旁边指导,念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托着腮看。
“大伯,你要做饭给二伯吃吗?”念念问。
“嗯。”
“为什么呀?”
“因为今天是你二伯的生日。”
念念眼睛一亮:“二伯生日?那我要给二伯送礼物!”
她蹬蹬蹬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画的是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
“这是我画的玫瑰!”念念得意地举着画,“二伯喜欢白玫瑰,我画了白玫瑰!”
沈砚清看着那幅画,笑了:“二伯一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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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见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响,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他没想到,沈砚清会记得。
在江北的那些年,每年的六月初六,都会有人来送礼、祝寿、说些客套话。但那些人不是真心祝他快乐,是祝他长命百岁、祝他生意兴隆、祝他权倾一方。
没有一个,是祝他这个人。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正在乎他的生日了。
直到现在。
厨房里传来念念的笑声,沈砚清和沈知微在说着什么,锅铲翻炒的声音,油锅里滋滋的声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但比任何祝寿词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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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满满一桌菜。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青菜炒豆腐,还有一碗长寿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寿桃,白白胖胖的,上面点着红点。
念念把画好的白玫瑰递给萧烬:“二伯,生日快乐!”
萧烬接过画,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