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方鼻阔,眉目间却带着几分倨傲,身后四名管事各捧乌木托盘,上覆锦缎,隐约可见账册、地契等物,显然有备而来。
崔鸣大步踏入聚贤堂,目光一扫,在薄家席位稍作停留,唇角微勾,显出一丝讥诮,随即径直走向上首,朗声道:“诸位久等了。”
众来宾均还礼,称颂。
崔鸣满意地环视一周,终于落座,指尖轻叩案几,笑道:“今日蒙茅公厚爱,借我崔家园子一用,诸位不必拘礼,且尽兴便是。”
薄氏却压着时间点进入园内,二舅父薄远着靛青织锦圆领袍,神色沉稳;二舅母沈观月一袭银红襦裙,外罩杏色半臂,发间一支金镶玉步摇,鬓边两把珊瑚梳篦,端庄却不失贵气。
安歌随行在后,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一袭金红宝相花窄袖襦裙,肩上批着银丝披帛,发间四支珍珠琉璃发簪,清丽脱俗。她步履轻盈,却时刻留意四周,见崔鸣如此做派,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二舅父低声道:“崔家今日,是要压着所有人低头。”
安歌与薄家众人坐在后排席位上,案几上摆着精致的鎏金盏、青瓷盘,盛着时令鲜果与蜜饯,却无人动箸。
盐铁使崔焕之今日称病未至,可谁不知晓,崔鸣乃他嫡长子,今日这般张扬,不过是仗着崔氏在沧溟道的势力。
她余光瞥向右侧,李朝宗独自坐在亲王席,身着茶青色对兽织金圆领袍,还是那日安歌给挑的布料,腰间蹀躞带上悬着亲王玉印,神色淡漠,自入席起就未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仿佛素不相识。
茅松风立于堂中,展开《变盐法诏细则》,声如洪钟:
“盐销商须满足三要件——”
“其一,三年无讼。”
“其二,仓储超万石。”
“其三,道内商铺,二十间以上。”
堂内微哗。
这细则显然是茅松风这几日的手笔,除仓储一条外,其余两条处处针对崔氏。
崔鸣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侧首,与孙氏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舅母沈观月压低声音,对安歌道:“听说崔鸣正在暗中收购孙家商铺,只为凑足这二十间的数目。若孙家松口签字,崔家那些讼事都能摆平,到时候便再无阻碍。”
安歌拢了拢肩头的披帛,眸光微冷。
茅松风继续道:“……每引纳课银三十两。道内跨州经营者保证金十万两,本州经营者三万联保。”
话音未落,崔鸣忽然嗤笑一声,扬声道:“茅督办,这保证金数额,怕是有些商户倾家荡产也凑不出吧?”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薄家席位,几个依附崔氏的商户立刻配合地发出嗤笑。
谁人不知,薄氏为了筹措盐运资金,早已将枕海阁抵押出去?
二舅母沈观月冷笑一声,低声道:“跳梁小丑。”
安歌垂眸,唇角微勾。
堂内烛火通明,乐工奏起轻快的《春莺啭》,侍女们捧着鎏金银壶往来斟酒。
盐法细则带来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众人开始推杯换盏,表面上其乐融融。
安歌执起鎏金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女眷席。
她的目光在几位孙家女眷身上流连,那位戴着金累丝花钗的,想必是孙家主母;旁边着锦半臂的,应该是长房媳妇;而那位正在与侍女低语的年轻女子……
“那是孙家二娘子,”二舅母沈观月在她耳边轻声道,“孙家主最疼爱的嫡女,婚事都让她自己相看。”
安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整理了下衣襟,特意将腰间那枚金鱼符摆正,这才款款向女眷席走去,状似漫不经心。
安歌眼波微转,忽而一个趔趄,手中鎏金酒盏一斜,琼浆恰好洒在对方杏色裙裾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连忙取出绣着金线的罗帕,“这葡萄酿最是难洗……”说着已俯身为对方擦拭,“明日我让人送兰雪露来可好?洛安闺中都用这个祛渍。”
孙二娘子正要发作的手突然顿住:“兰……雪露?是何物?”
安歌顺势落座,眼神真诚,腕间金镶玉镯碰在案上清脆作响:“用皂角、雪莲合着南海珍珠粉调的。”
她佩服自己临时胡编乱造的本事。
她又似发现什么,眼波流动,用指尖轻抚对方袖口绣纹,“这缠枝莲的针法,倒像尚服局新出的花样……”
席间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侧目。
孙二娘子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娘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