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海潮低鸣,暮色渗入纱帘。
安歌侧卧在榻,锦衾半掩,长发散乱铺在枕上。
博容靴底压着木质廊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阿姐,这才几点啊,你就睡了,”他轻叩门扉,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我进来了。”
安歌没应声,只是将被子拉高了些,彻底遮住脸。
博容低声道:“王爷这几日都在水师驻地,说是巡视战船修造。”
安歌指尖一顿,“青沧军驻地?他倒是会找由头。”
“盯着韩校尉审那几个漕吏,”博容声音更低了,“今早……漕运衙门的刘主事死了,手里攥着半页账册,写的是‘青沧军截留漕粮’。刘主事的账册王爷送到御史台了。”
安歌指尖微微一紧,被子边缘被她捏皱了一角。
半晌,她开口,嗓音微哑:“他让你来传话的?”
“不是,”博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头,“王爷只吩咐我盯紧崔氏的动静。”
安歌静了片刻,忽地冷笑了一声。
博容没敢接话,只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你走吧,”她说,“我乏了。”
博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退了出去。
运往青州官盐顺利准时运达,二舅父薄远才放下悬着的心,于是特意设宴答谢李朝宗,席间珍馐美馔,酒香浮动,可气氛却莫名凝滞。
安歌与李朝宗被安排相邻而坐,却谁也不看谁。
她低头用银匙搅着面前的雪蛤炖梨,就是不朝他那边瞥一眼。
李朝宗神色如常,只是不爱喝酒的他,却意外地在席间主动要了酒。
博容在对面瞧着有趣,故意逗她:“阿姐,这糟熘鱼片不是你最爱吃的?”
安歌头也不抬:“没胃口。”
二舅母沈观月笑着打圆场:“你们年轻人啊……”她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后日官府要办盐商动员宴,听说邀了各家有实力的商户,咱们薄家也在列。”
二舅父眉头紧锁:“崔氏摆明了要垄断,去也是白去。”
他重重放下酒杯,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如今他们步步紧逼,我们去了恶心恶心他们也未尝不可。”
“盐商名额不是早就'内定'了?”博容挑眉冷笑,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崔家联合三大盐场联名上书,不就是想搞盐业垄断?这次倒装模作样搞竞标?”
“茅督办坚持按《变盐法诏》要选三家新盐商。”李朝宗终于开口说话,但声音干涩,毫无情绪。
沈观月目光在李朝宗和安歌之间游移:“总归是个机会,不如都去看看?”
安歌终于抬头,却只盯着二舅母:“我去。”
李朝宗执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依旧没看她,只淡淡道:“本王那日有空。”
席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这俩人明明都应了,怎么反而让人觉得更不对劲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影摇晃。
安歌转头看向窗外心想:他若还是这样把她当易碎的瓷器护着,那她宁可永远这样倔下去。
日偏斜阳,天色未暗沧浪园内却已灯影重重。
此园乃崔氏私产,临湖而建,叠石为山,处处彰显豪奢之气。
园门大开,朱漆铜钉,两侧青衣家仆垂手而立,门楣悬一黑底金漆匾额,上书“沧浪”二字,笔法遒劲,据传乃是沧溟道书法大家崔明帆所题,亦是崔家旁支。
主宴设于“聚贤堂”,此堂三进五间,均以楠木建成,远处丝竹之声悠扬,显出几分奢靡浮华。
堂前一方莲池,此时虽非花季,却仍以琉璃巧造莲花浮于水面,花心燃烛,映得满池金辉潋滟。
池畔回廊曲折,每隔十步立一银釭灯架,灯芯浸以香料,幽香暗浮,熏得人神思微醺。
盐务督办茅松风乘坐四人抬的青幔肩舆,直入后园,身后跟着数名皂衣小吏,手捧文书,肃然无声。
茅松风着紫色圆领官袍,佩金鱼袋,神色淡漠,只微微颔首,便算与众人见礼。
明州富商陆续入园,大多身着锦缎袍服,腰间蹀躞带上悬珊瑚玉饰、香囊、算筹,步履沉稳,彼此寒暄,笑意却不达眼底。女眷则着襦裙,披轻纱帔帛,珠翠盈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偶尔低声谈笑,眼风却不住往男宾席上扫去。
忽闻园门处一阵骚动,十数名崔氏家仆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齐声高喝:“崔大郎君到——”
崔鸣一袭绛红海兽联珠圆领袍,外罩墨色织金半臂,腰间蹀躞带上悬一柄鎏金错玉短刀,刀鞘上嵌红宝石,熠熠生辉。